第35章 铁锁寒砧

她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缓缓坐下。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只是坐下后,她微微闭上了眼睛,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这表面的平静。

那属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宋西身上。

“宋氏。”他点名。

终于来了。宋西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的剧痛和腹部的强烈不适,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眩晕再次袭来,她闭了闭眼,稳了稳,才睁开。

她没有看那属吏,只是低着头,跟着他,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偏厅。

走廊里的寒风,比偏厅里更加凛冽刺骨,带着雪沫,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她跟着属吏,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回廊,走向前院。路上,她看到几个衙役正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从内院方向出来,箱子上贴着封条。还有衙役抱着账簿、捧着一些匣子。显然,对张家的查抄,正在进行,而且收获不小。

他们来到了前院的一间厢房。这里被临时改成了问话的场所。房间里生着一个炭盆,比偏厅暖和许多,但也弥漫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的气息。先前那位面容清癯严肃的官员,正坐在一张书案后,翻看着几页文书。旁边站着另一个属吏,手里拿着笔录的纸笔。

“大人,宋氏带到。”领路的属吏禀报道。

官员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西身上。那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评估,似乎想从她这狼狈不堪、虚弱憔悴的外表下,挖掘出什么隐藏的东西。

“民妇宋氏,叩见大人。”宋西走到堂中,忍着膝盖的剧痛,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冰冷坚硬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腹部的坠痛因为下跪的动作而骤然加剧,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她咬牙强撑着,维持着跪拜的姿势。

“起来回话。”官员的声音,比目光稍微缓和一丝,但依旧冰冷。

“谢大人。”宋西艰难地直起身,但依旧跪着。她没有抬头,目光垂视着地面。

“宋氏,你嫁入张家,不过半月有余?”官员开始问话,问题与之前州府吏员所问大同小异,无非是何时过门,在张家做什么,可知晓外务,与张王氏、李铁柱关系如何等等。

宋西的回答,也基本沿用了之前的说辞。强调自己出身寒微,在张家备受冷遇欺凌,终日劳作,对外务一概不知,与丈夫关系冷淡甚至受其苛待,对张家的债务、账目、以及任何不法勾当,毫不知情。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病弱,回答时偶尔因身体不适而微微停顿、喘息,更显得凄楚可怜,符合一个刚入门就遭逢大变、自身难保的可怜新妇形象。

官员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等宋西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与张秀艳,关系如何?”

秀艳?宋西的心微微一紧,但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茫然和些许畏缩:“七……七妹妹?民妇与七妹妹……并无深交。七妹妹性子静,平日不多话,与各位姐妹也……不甚亲近。民妇进门晚,又多在厨房劳作,与七妹妹……接触甚少。”她将秀艳描绘成一个孤僻沉默、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形象,这符合秀艳在张家的实际表现,也撇清了自己与她可能有特殊关联的嫌疑。

“哦?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关于张家,关于她父母,或者……关于她自己的事?”官员追问,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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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的心跳加快,但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回大人,没有。七妹妹几乎从不与民妇说话。民妇只知她是已故姨娘所出,性子孤冷,其他……一概不知。”她再次强调了秀艳的“孤冷”和“已故姨娘所出”,将秀艳边缘化,同时也暗示自己对秀艳的隐秘身世并不知情。

官员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宋西只是低垂着眼,任由他审视,脸上只有疲惫、病容和一丝被询问的惶恐。

“本官听闻,张王氏对你颇为苛刻,李铁柱也待你冷淡。你心中,可曾有怨?”官员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宋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抬起头,看向官员,眼中充满了屈辱、痛苦,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哀戚:“大人明鉴……民妇……民妇既已嫁入张家,便是张家的人。婆母严苛,夫君冷淡,是民妇命苦,福薄,不敢有怨。只求……只求能有一口饭吃,有个地方容身,便是万幸了。”她没有直接说“有怨”,但那泫然欲泣、委屈至极的样子,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这种“不敢有怨”的隐忍,反而更符合一个受尽欺凌的弱女子形象,也解释了她为何对张家事务“一无所知”——一个连基本尊严和温饱都难以保障的人,哪有心思和能力去探听家族的秘密?

官员看着她的眼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不再追问这个问题,转而拿起了书案上的一页纸,看了看,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