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寒暄,不问过往,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算圆满。
他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望向路口,静静等候。
从傍晚等到深夜,天色彻底暗沉,夜色笼罩山野,周遭灯火次第亮起,依旧迟迟不见叁会场亲友的身影。
直到夜里九点多,远处才传来阵阵人声、脚步声,那波姗姗来迟的娘家吊唁队伍,终于抵达了现场。
王泽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快速在人群中搜寻、扫视,心也跟着微微提起。
可从头到尾,穿梭往来的人群里,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唯有林冬梅的母亲,夹杂在队伍之中,面容沉静,随着众人上香吊唁、行礼致意。
一瞬间,心底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落空。
说不清是失落,是坦然,还是释然。
或许,命运本就是如此,有缘相识相爱,无缘相守相伴,连偶然偶遇的缘分,都已然耗尽。
他轻轻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细碎的情绪,重新低头忙活手中的琐事,再也没有张望。
川渝白事,素来有“坐夜”的习俗,这是当地流传已久的老规矩。
所谓坐夜,就是逝者下葬前一晚,亲友晚辈通宵守灵,彻夜陪伴逝者,香火不能断绝,灯火不能熄灭,既是尽孝道、送逝者最后一程,也是陪伴家属、慰藉哀思。
对于请来帮忙的乡人而言,便是实打实的“硬座通宵”,一夜无眠,全程坚守。
夜里十点整,调试完毕的乐队正式开场演出。
巨大的中低音音响轰然响起,声响传遍整个村落。架子鼓、电子琴、萨克斯等各类乐器同步奏响,节奏热烈,气场十足。
舞台搭建在庭院中央,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流行歌曲、经典老歌、民俗舞蹈、趣味小品、惊险杂技、神奇魔术,各类节目轮番登场,花样繁多、精彩纷呈。
除此之外,还有极具地方特色的哭丧节目,演员声情并茂、真情演绎,悲戚的唱腔直击人心,瞬间带动全场肃穆哀思的氛围,引得不少长辈悄悄落泪。
整场演出动静相宜、悲喜交织,驱散了深夜的冷清,冲淡了离别的哀伤,让漫长枯燥的守夜时光,多了几分热闹与烟火气。
夜色渐深,山野寂静,庭院里的歌声、笑声、乐曲声久久回荡,通宵热闹不息。
王泽和一众帮忙的乡人、至亲,全程坚守在灵堂旁,守着香火、陪着家属,静静熬过长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破晓天光穿透夜色,漫长的一夜终于落幕。
天光大亮,众人齐心协力,举行最后的下葬仪式,送逝者入土为安。
一场隆重的告别,圆满落幕。
前来吊唁的宾客、远道而来的亲友,在仪式结束后纷纷道别,陆续返程离去。
喧嚣热闹尽数褪去,偌大的庭院瞬间冷清下来,满地狼藉,只剩零碎杂物、废弃碗筷、散落纸屑。
大部分人都散去了,唯有王泽这些全程帮忙打杂、打理琐事的乡人,依旧留了下来。
按照乡下规矩,最后需要统一归还借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彻底清扫庭院卫生、清理垃圾杂物,收拾妥当后,吃一顿首尾答谢宴,整场丧事才算彻底结束。
昨夜热闹整场的乐队,在凌晨演出结束、收拾完道具设备后,便早早准备启程回城。
就在乐队众人登车、即将离开的那一刻,昨晚和王泽一路闲聊的温柔姐姐,特意从人群中找到了他。
她走到王泽面前,看着眼前这个质朴懂事、眼里满是期盼的山村少年,主动轻声问道:
“小弟弟,我看你昨晚一直打听学艺的事,你想不想进城?想不想正经学一门乐器,加入我们乐队?”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王泽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抬起头,眼里满是光亮,连忙认真倾听。
大姐姐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模样,继续耐心叮嘱,清晰真切:
“你要是真心想学、愿意吃苦,就可以抽空去县城文化馆问问,那边有专业的老师授课,零基础可以从头学。”
“不过我提前跟你说清楚,学艺没有那么容易,学习周期长,需要耐心坚持。
而且学费不算便宜,你要有心理准备,也要考虑好屋头的经济情况,千万不要冲动。”
字字句句,真诚恳切,既是提点,也是机会。
这是十四岁的王泽,第一次触碰到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机会。
站在晨光熹微的庭院里,看着渐行渐远的乐队车辆,望着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少年心底的迷茫渐渐散去。
一颗想要进城学艺、闯荡打拼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