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佛堂,即便是在如此狼狈惊惶的心境下,四人也被眼前所见微微震撼。
这哪里像是一个私人佛堂,分明是一座微缩的、极尽奢华之能事的藏传佛教艺术殿堂!
佛堂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显得更加开阔高深。脚下并非冰冷砖石,而是铺设着来自南洋的、纹理细腻名贵的紫檀木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即便在昏暗晨光中,也泛着温润的暗紫色光泽。四面墙壁,从地面直到接近屋顶的藻井边缘,几乎被一幅幅色彩绚丽、绘制精细、以金线勾勒的巨幅唐卡绘画完全覆盖!诸佛、菩萨、护法、空行母、曼荼罗……藏传佛教万神殿中的主要神只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其庄严或忿怒的法相。唐卡用料考究,矿物颜料历经岁月依旧鲜艳夺目,金线在微弱光线下隐隐流动,营造出一种既神圣又略带压迫感的辉煌氛围。
佛堂正中,是一座高约丈余、以名贵沉香木和紫檀木精雕细琢、通体贴金的巨大佛龛。龛内供奉的主尊并非汉地常见的释迦牟尼或阿弥陀佛,而是密宗主尊之一,毗卢遮那佛鎏金铜像,也就是大日如来像。佛像结跏趺坐,手结佛印,面容圆满慈祥,头戴五佛冠,身披璎珞天衣,细节繁复到极致,每一道衣纹、每一颗宝珠都清晰可见,在佛龛内设置的隐蔽灯带照射下,金光璀璨,仿佛自带光明,照亮整个佛堂。大日如来两侧,稍低一些的位置,供奉着普贤菩萨与文殊菩萨的胁侍坐像,同样是精工鎏金,宝相庄严。
供桌长而宽阔,以整块巨大的阴沉木打造,乌黑油亮,上面整齐摆放着水、水、花、香、灯、涂、食七供,还有金质的曼扎盘、镶嵌宝石的嘎乌盒、以及数盏长明不熄的纯金酥油灯,灯火如豆,摇曳生辉。供桌前,放置着数个以藏地牦牛毛手工编织、图案精美的厚实蒲团。
抬头向上看,更是令人目眩。佛堂顶棚是繁复到极致的彩绘,题材多为飞天、祥云、莲花、卷草纹,色彩以青、绿、金、朱为主,华丽而不失庄重。四周悬挂着数盏造型古雅、以琉璃和鎏金铜件制成的落地宫灯,此刻并未点亮,但其精巧的工艺和材质,已显不凡。
整个佛堂,集藏式建筑的恢弘、汉地木构的精巧、以及无数珍稀材料与艺术珍品于一体,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信仰交织的独特气息。这里每一寸空间,都诉说着主人雄厚的财力、对藏传佛教的“虔诚”投入,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炫耀的虚荣感。这不像是一个清修悟道的场所,更像是一座用信仰和财富精心堆砌起来的、展示个人成功与影响力的华丽殿堂。
小主,
图登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一切,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甚。能将信仰如此“物化”和“展示”的人,其内心对佛法的理解,恐怕与真正的修行者相去甚远。
就在他们四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佛堂入口,被这金碧辉煌却又暗藏玄机的空间所震慑时,佛堂内侧一扇与墙壁唐卡巧妙融合的、不易察觉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居士长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脚踏软底布鞋。年纪约在五十许,身材保养得极好,不胖不瘦,面容清癯,皮肤白皙,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垂在胸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有神,开合之间仿佛能洞悉人心,此刻却带着一种晨起后的宁静与通透感。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油润发亮、颗颗浑圆的凤眼菩提念珠,动作舒缓从容。
正是李如闻。
他仿佛被佛堂中突然多出的四个不速之客惊到,脸上露出惊讶或慌乱。但,当他发现图登在人群中时,他恢复了平静,并停下捻动念珠的手,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了为首的图登脸上。
就在图登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之际——
李如闻却仿佛早有预料般,抢先一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关切与了然的神情,声音温和而清晰,如同玉磬轻鸣,在这寂静而华丽的佛堂中响起:
“上师,这是遇到难处了。”
图登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单手立于胸前,依照佛门礼节微微躬身,沉声道:“李居士,事急从权,冒昧打扰清修,实属无奈。我等……却是走投无路,投奔于此。”
李如闻的目光环视了周围的一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向供桌旁的蒲团,优雅地撩起袍角,盘膝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几个蒲团,“诸位师父,不必拘礼,请坐。伤势要紧,容贫居稍后取来伤药。”
他的语气始终平和,举止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接待几位远道而来、恰好遇到困难的同修道友,而不是在自家隐秘佛堂里,面对四个刚刚经历血腥厮杀、正被全城通缉的盗宝悍匪。
图登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当知我等眼下处境。索朗师弟……昨夜已为护法捐躯。官府必然全力搜捕,我等四人携圣物……在此。”他看了看身旁沉重的背囊,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如闻,“实在没有办法,请居士开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