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就此尘埃落定。后续的发展,几乎严丝合缝地沿着他们设计的轨道滑行。白寺之人果然骁勇且计划周详,竟真的从戒备森严的金佛寺盗出了金佛,虽然过程惨烈,付出了血的代价,甚至引来了拜火教等意外势力的搅局。他们也果然在官府与各方势力的联合绞杀下,损兵折将,仓皇逃窜,在索朗毙命河滩、渡河之路彻底断绝后,像被猎犬追到悬崖边的困兽,带着最后一丝对“旧谊”和“慈悲”的幻想,撞进了他李如闻这座早已张开的、伪装成避难所的死亡陷阱之中。
如今,猎物已入彀中,带着他们拼死守护的、也是李如闻梦寐以求的“诱饵”。他方才在佛堂下的密室里,已经近距离感受到了那尊佛宝隐隐散发的、非同寻常的气息。那是财富、权力与某种神秘感交织的气息,令他心醉神迷。他按捺住立刻夺宝的冲动,先是假意关怀,试探提出代为保管,果然遭到了图登那个警惕的喇嘛的断然拒绝。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不急,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几个伤痕累累、惊弓之鸟般的武夫,在“安全”的假象中慢慢放松警惕,最终心甘情愿地将佛宝与他分离。
现在,是时候去与何箴敲定这最后一步了。他要亲自去,确保一切细节无误,,确保事后“酬劳”的支付方式双方认可。他要亲眼看到何箴下达命令,才能完全放心。
车子驶过内城,李如闻睁开眼,漠然地瞥了一眼窗外。省行署所在的权力核心区域不远了。他仿佛已经嗅到那栋大楼里特有的气味——雪茄、文件、上等茶叶,以及权力发酵后混合成的、令人沉迷又警惕的气息。他与何箴,一在暗,一在明;一提供刀与钱,一提供鞘与势。这次合作,将是他们多年来最“完美”的一次。
念珠在指尖停驻。李如闻的嘴角,在车窗反射的模糊光影里,勾起一丝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佛徒的慈悲,没有长者的宽和,只有一种猎手看到陷阱已然生效、猎物在坑底挣扎时的、冰冷的自得与期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白寺的莽夫,成了他偿还表面人情、实则达成私欲的完美垫脚石与替死鬼;何箴这位“父母官”,成了他挥下屠刀、掩盖罪行的最佳共犯与执行者;而那尊金佛,即将彻底告别尘世的纷扰,成为只属于他李如闻一人的、密室中的无上秘密与精神支柱。
想到那尊即将完全属于他的、蕴含无上精神力量与象征意义的至宝,李如闻感到一股战栗般的兴奋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头顶。那不仅是财富的巅峰,更是权力的另一种形态,是超越凡俗的象征。有了它,他李如闻将不再仅仅是富商,是居士。他将真正触摸到信仰世界的权柄,那是一种能直指人心、让人在潜意识里敬畏与臣服的力量。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尊金佛被秘密安置在他佛堂下最核心、最坚固的密室里,日夜只受他独享的香火供奉与虔诚诵念,它的“力量”与“福泽”将只为他所用,助他在这乱世中,构筑起一个无人可以撼动、也无人知晓的、属于他李如闻的隐秘王国。
车子开始减速,缓缓拐入一条宽阔、寂静、两旁哨兵肃立的大道。省行署那栋仿西式建筑的威严大楼,赫然在望,如同蹲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大部分窗口已经黑暗,唯有顶层那间属于省主席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像巨兽未曾合拢的、冷静审视着城市与黑夜的独眼。
李如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腔里翻涌的炽热欲望与冰冷杀机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他抬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藏青色团花缎面长衫的衣襟,抚平玄色貂绒坎肩上每一丝可能存在的褶皱,将腕上的凤眼菩提念珠摆弄得位置恰到好处,垂下眼帘,仿佛在平复心绪。脸上所有属于阴谋家、野心家的凌厉与贪婪,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褪去,须臾之间,便重新覆盖上那副浸润了数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面具——温和、儒雅、眉眼间带着为世事烦忧、为苍生操劳的淡淡疲惫与悲悯,一如他平日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那位“大善人”、“大居士”。
他准备好了。去落下这盘赌上人命与至宝的棋局中,最后那枚决定性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