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入伏进山 寻狗启程

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入伏第二天。黑水屯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的影子晒化在土路上,老榆树的叶子卷成细筒,连风都懒得吹了。曹山林坐在合作社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从省城农科院带回来的《东北猎犬品种调查报告》,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在第47页“兴安岭赶山狗”条目下面,他用红笔划了三道线。条目末尾写着一行小字,印刷体,但墨色比正文略浅:“现存纯种血统,仅鹰嘴砬子一带,猎户曹氏守之。据调查,该犬种肩高可达二尺五寸,爪垫厚如革,可于冰碴地面奔跑终日而不伤,嗅觉灵敏度为普通猎犬三倍以上。然数量已极稀少,亟待保护。”

曹山林合上书页,把食指按在那行小字上,指腹来回压了两次,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拓印到指腹的纹路里。

老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苗在正午的热气里几乎看不见红,只有一层淡蓝色的烟雾贴着门框的阴影缓慢地往上升。他抽了一口,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两下:“鹰嘴砬子,我去过两次。头一次是二十年前,跟我师父郭老六去的。那时候路还没完全荒,猎户老曹头还在打狍子,他养的那条青背,站直了到我胸口,一口气能追狍子追出三十里地。”他顿了一下,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烟嘴在嘴唇上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第二次是十年前,我一个人去的,差点在里头迷路。三天没见人烟,林子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了。”他把烟雾从嘴里吐出来,烟雾在正午的光线里几乎不成形,散成一片稀薄的灰气,“那地方,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曹山林没有抬头。他把那本书翻回封面,合上,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在木钉上的帆布背篓取下来放在桌上。背篓是去年秋天新编的,柳条浸过桐油,深褐色,篓口用细麻绳扎了一圈防磨边。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三斤炒面、两包盐、一小罐猪油、两卷麻绳、一捆红布条、一把鹿骨签子、一盒子弹——五十六式步枪弹,黄铜弹壳在窗台上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又放进去一把猎刀,刀鞘是鹿皮缝的,被他手掌磨得油亮;一只铝制水壶,壶面上有几道磕碰留下的凹痕;一盒火柴,用油纸包了两层;一根细长的钢针和一圈粗棉线。他每放一样就在心里默数一遍,像在确认一份已经反复核对过的清单。

倪丽珍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没有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布口袋。口袋是新缝的,深蓝色棉布,袋口用麻绳收着,里面鼓鼓囊囊的。她等曹山林把背篓里的东西都码好了,才走进来,把布口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的麻绳,从里面往外掏——十双千层底布鞋,码得整整齐齐,鞋底用旧轮胎皮又加了一层防滑底,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每双鞋里都塞了一团棉花,用油纸包着。她把鞋一双一双地摆好,排成一排,然后直起腰来:“山里路硬,鞋底磨得快。十双鞋,省着穿,能撑一个多月。”

曹山林低头看着那一排鞋,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最边上的一双,翻过来看鞋底的针脚——密密匝匝的纳底线,从鞋尖一直延伸到后跟,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把鞋放回去,把布口袋的口重新收拢扎好,放进背篓里。“知道了。”

倪丽珍站在桌边没有走。她的手指还搭在布口袋的扎绳上,指尖微微收着。“林海也要去?”她问。

“去。带他认认路。”

“赵小虎呢?”

“也去。他心细,在林子里能帮忙记东西。”

倪丽珍没有再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锅里有粥,凉了。喝完再收拾。”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在合作社院子里的夯土地面上踩出均匀的声响,被正午的热气裹着,很快就远了。

曹山林坐在桌边,把那碗凉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碗边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被井水镇过的微凉。他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放下,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合作社院子外面,双胞胎女儿正蹲在老榆树的树荫底下,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红头绳扎着一根红色的头绳,蓝头绳扎着一根蓝色的,两个人并排蹲着,红头绳画了一个圆圈,说那是海;蓝头绳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说那是山。两个人争论了一会儿,红头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办公室的方向跑过来。

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走进来,站在曹山林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脸上有一道泥印子,从左脸颊一直抹到耳根,大概是刚才画山的时候蹭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海螺壳,塞进曹山林的手心里——壳面光滑,边缘被磨得圆润,是去年从石塘湾带回来的那只。“爸,你把海也带去。想我们了,就听听。”红头绳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曹山林回答,转身跑了出去,跑回老榆树底下,继续蹲下来和蓝头绳画她的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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