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轻轻的询问,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易风沉默了片刻,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与沉重不再掩饰。他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个对他了解至深、又聪慧敏锐的女子。
他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冽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结一同吐出,然后,缓缓地、用尽量平实的语气,将不周山巅发生的一切——从与哈迪斯的理念对决、雪崩埋葬,到共工与堕神的自爆殉阵,山腹火脉石的恐怖陷阱,晴的关键警示,尤斯提亚的牺牲与馈赠,祝融的决绝,最后他与尤斯提亚冲向崩裂中心试图阻挡,却目睹空间以不合理速度碎裂,以及烛龙介入、最终被“乱码”传送至此—— 简略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情绪,但东方舞能从他那平静语调下偶尔的停顿、微微收紧的拳心,以及谈及哈迪斯、尤斯提亚、祝融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艰难抉择与沉重打击。
听完易风的叙述,东方舞久久无言。她终于明白了他刚才那失控的一拳,那句“为什么不下死手”的怒吼背后,是怎样的心结。他在后悔,后悔没有在雪崩前彻底“终结”哈迪斯,或许那样就能阻止后续的殉爆?他在自责,自责自己或许有能力做得更多,却未能挽回尤斯提亚和祝融的牺牲,未能阻止不周山的崩塌。
她眼中充满了深切的疼惜与担忧,伸出手,轻轻捧住易风有些冰凉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温度试图温暖他。
“易风,看着我。”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做的,没有错。不杀哈迪斯,你守护下的,不仅仅是一个走入歧途的旧友,更是他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属于‘骑士’的执着与对‘公正’的求索。那是他作为‘哈迪斯’最后的闪光,也是他作为‘堂吉诃德’存在的证明。你毁了他的形,却留了他的神。这比你单纯毁灭他,要艰难得多,也…仁慈得多。”
她拇指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间,继续道:“至于不周山崩塌…那是堕神与虚空处心积虑、以自身存在为祭品的终极阴谋。即便你当时真的下了死手,谁又能保证,那不会成为触发他们后手、导致更早或更剧烈崩塌的导火索?世事没有‘如果’,我们无法为‘不一定’发生的事情,去苛责已经竭尽全力的自己。”
她的话,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冲刷着易风心中那块名为“自责”的顽石。他望着眼前女子温柔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盲目的安慰,只有基于深刻理解与信任的、理性的开解。是啊,她总是能看透他内心最深的纠结,然后用最温和也最有力的方式,将他拉出来。
紧绷的心弦,似乎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易风脸上,露出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带着疲惫却真实了许多的浅浅笑容,那笑容甚至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些许,仿佛回到了某个更遥远的、相对轻松的时光。
“你这么说话…” 他带着一丝怀念的口吻,低声道,“我还以为是始祖凤凰复活了呢。她以前,也总爱用这种…看透一切又包容一切的语气教训我。”
“始祖凤凰?” 东方舞眼睛微微一亮,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对于那位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壁画与族人口口相传的辉煌始祖,每一位凤凰族人都有着天然的崇敬与好奇,她也不例外,“你还认识始祖凤凰?”
易风点了点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嘴角那抹浅笑变得有些微妙:“嗯,认识。她叫东方源。一个…年纪没我大(按真实存在时间算),却总爱摆出长辈架子、惦记着当我‘妈’的、麻烦又迷人的女人。” 语气里没有不敬,反而带着一种只有对极亲近、极信赖之人才会有的、混合了无奈、怀念与深厚感情的亲昵调侃。
“噗——” 东方舞忍不住轻笑出声,被易风这独特的形容逗乐了,同时也为易风与始祖之间竟然有如此亲近(甚至堪称“没大没小”)的关系而感到惊讶与一丝隐隐的骄傲,“看来你们关系…非比寻常。”
“是啊。” 易风收回目光,看向东方舞,眼中怀念之色更浓,“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天地初定,神族格局未明,你们凤凰族也刚刚在涅盘火中确立传承。我…是自己申请,来做你们凤凰族的守护神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段过于久远的岁月:“最开始,我就在了。不过那时候我还小——按你们凤凰的年龄折算,大概也就几十岁,或者…相当于普通人族十一二岁的样子吧。” 他比划了一下,似乎想形容自己当时的身高,“跟在东方源屁股后面,看着你们一族从最初的雏形,一步步建立秩序,发展壮大…她嫌我碍事,又甩不掉,最后只好认了,一边嫌弃一边教…”
简短的几句话,却透露出易风与凤凰族之间,那远比外人想象中更加深厚、久远、且源自“自愿”与“羁绊”的紧密联系。他不是被派遣的守卫,不是利益结合的盟友,而是在凤凰族尚且弱小的远古,便主动选择与他们站在一起,共同成长的“家人”。这也解释了为何他对凤凰族,尤其是对拥有晨曦影子的晴,会有如此不同寻常的执着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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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舞心中震动,看向易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原来,他守护凤凰族,并非职责,而是…源于本心的选择与漫长岁月积累的、无法割舍的“家”的牵绊。
易风没有继续沉浸在回忆中。他脸上的怀念之色迅速褪去,重新被凝重取代。他抬头看了看透过林叶间隙的天空,虽然此刻晴朗,但他能感觉到,世界的“基础”已然不同。
“说回现状。” 他语气恢复严肃,“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找到其他人。肃清堂的堕神虽然被暂时打散,但塔尔塔罗斯、蚩尤他们只是被传送走,并未被消灭。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破坏神族秩序,迎接虚空。如今大家散落四方,正是逐个击破的绝佳时机。我们必须尽快汇合,集结力量。”
他心念一动,终日剑发出一声清鸣,自行出鞘,悬浮于身前,剑身迎风而长,变得足够两人站立。
“上来,抓紧我。” 易风率先跃上剑身,对东方舞伸出手,“我们先离开这片森林,寻找地标,确定方位,然后全速赶往可能的安全点或族人聚集地。好在天界柱应该还在,我的速度权限应该没受太大影响,只要能二次加速,我们很快就能…”
东方舞握住他的手,轻盈地跃上剑身,站在他身后,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
易风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御剑诀全力催动!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