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晖侧目:“百姓怎么说?”
“百姓能说什么,不过是些愚昧之谈。”
张崇斟酌词句:
“有说苻洛、苻重在幽州聚兵十万,要打进长安清君侧的;有说那二贼已克中山,正与阳平公对峙的;还有说……说朝廷征调过苛,若是叛军真打过来,恐怕……”
他顿了顿,偷眼察看苻晖神色,才续道:
“恐怕民心不稳。”
苻晖冷哼一声:
“苻洛、苻重,不过是跳梁小丑。父王念及骨肉亲情,屡次宽容,他们却不知感恩,竟敢举兵造反。什么聚兵十万,不过是裹挟流民、胁迫部众罢了。乌合之众,岂堪一击?”
翟辽在旁接话:
“苻洛此贼虽有些勇力,却无谋略,刚愎自用。当年灭代,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张蚝、邓羌等将军前线奋战,他不过是坐享其成,便真以为自己是韩信再世、白起复生了。”
张崇点头附和:
“翟从事所言甚是,如今朝廷已遣阳平公为征讨大都督,坐镇邺城;都贵将军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吕光、窦冲二位将军领步骑四万继进;更有石越将军自东莱浮海,直捣叛军巢穴和龙。如此四面合围,叛军纵有十万,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苻晖默然片刻,手中马鞭无意识地轻敲鞍鞯。
良久,方缓缓道:
“父王用兵,向来持重,此番布局,确是稳妥。只是……”
他话未说完,赵敖已率队从东边驰回。
马上驮着十余只雉鸡,羽毛斑斓,长尾曳地。
赵敖在马上抱拳:
“公侯,东林雉鸡甚多,射得十三只,另有野兔五只。”
苻晖展颜笑道:
“元固果然好箭法,看来今日这十匹绢,要归你了。”
赵敖却摇头:
“公侯说笑了,属下这点微末本事,哪敢与公侯争锋,方才远远望见公侯一箭毙鹿,那才叫真功夫。”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只是……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晖挑眉:“但说无妨。”
赵敖抬眼看向苻晖,目光诚恳:
“属下愚见,此番征讨苻洛、苻重,朝廷以阳平公为帅,自是老成持重之策,但若论亲疏、论才略、论对关东形势的熟悉……公侯您才是最佳人选。”
他见苻晖神色微动,继续道:
“公侯乃天王亲子,坐镇洛阳,抚辑豫州近两载,吏治民情皆已了然于胸。若以公侯为帅,既可示朝廷平叛决心,又能借公侯威名震慑宵小,说不定那苻洛、苻重闻公侯为帅,早就偃旗息鼓,束手就擒了。如今却……”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翟辽在一旁听得心中暗恼。
赵敖这厮平日里看着沉稳寡言,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这般直击要害,自己方才那些夸赞箭术的话,反倒显得浮浅了。
他赶忙接话:“赵长史所言,正是属下心中所想。公侯少年英才,文武兼资,在太学时便已崭露头角。若是公侯为帅,莫说十万叛军,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也必望风披靡。何须如今日这般,劳师动众,分兵数路?依属下看,朝廷这是……这是太过谨慎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含糊,显然还不敢直接抨击苻坚用人方略。
苻晖手中马鞭停住了。
他望着远处邙山黛色,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才轻笑一声:
“汝二人倒会说话,只是父王既已定策,我等为人臣、为人子,唯有遵命而已。”
话虽如此,语气里那丝不甘,却如春冰下的潜流,隐隐可辨。
张崇察言观色,适时转换话题:
“公侯,说起太学……那位王县令,如今在新安,可还安分?”
苻晖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王曜?张太守是他上官,该当比孤更清楚才是。”
张崇笑道:“下官确有关注,只是新安距洛阳虽不过百余里,那王曜到任后,却鲜少与郡府往来文书。仅有的几封,也都是例行公事,说什么整训县兵、劝课农桑之类的套话,倒是民间有些传闻……”
“什么传闻?”苻晖问。
“说他整日飞鹰走马,四处巡狩游猎。新安县衙僚属怨声载道,说他荒废政务,只知享乐。还有人说,他常往城南一处胡肆饮酒,与胡姬厮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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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崇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下官初闻时还不信,想着那王曜在太学时,是何等清高自许、忧国忧民?那篇《劝课农桑令》,写得何等慷慨激昂?没想到一到地方,便原形毕露了。”
翟辽在旁嗤笑:
“张太守这就不知了,那王曜本是弘农家贫子,侥幸入了太学,又攀上了王丞相遗孤的身份,这才鸡犬升天。如今外放为县令,天高皇帝远,难免要摆摆官威、享享清福。什么为民请命、澄清天下,不过是当年哗众取宠的说辞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新安那地方,硖石堡匪患盘踞六年,前两任县令一死一调。王曜那点本事,剿匪是绝无可能的,不如及时行乐,混个任期届满调走便是,这点小聪明,他倒是有的。”
苻晖听着,眼中讥诮之色愈浓。
他想起崇贤馆那日,王曜当众驳斥自己,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满堂学子噤若寒蝉,唯有那少年青衫磊落,目光灼灼如星。
当时自己何等窘迫,何等恼怒。
后来自己屡次示好招揽,对方却始终不识好歹,疏离冷淡。
如今看来,其人空有热血,却无实力,在这乱世之中,终究只能随波逐流,泯然众人。
“罢了。”
苻晖挥挥手,似要将这些纷乱思绪挥散: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既甘于沉沦,便由他去,只要不闹出乱子,孤也懒得过问。”
张崇笑道:“公侯宽宏,其实那王曜如此,反倒省心。若是他真不知天高地厚,去剿什么硖石堡,损兵折将事小,万一激得匪患蔓延,波及洛阳,那才是大麻烦。”
赵敖却微微皱眉:
“太守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匪患滋扰地方,终究是百姓受苦,王县令若真能剿匪安民,也是功德一件。”
张崇被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
“赵长史心系黎庶,本官佩服,只是剿匪谈何容易?需兵、需粮、需谋略。翟中郎两千精锐,都奈何那硖石堡不得,王曜一介书生,手下不过几百县兵,凭什么去动盘踞六年的悍匪?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