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默然片刻,方道:
“彼狡黠如狐,战场嗅觉敏锐,见机极快,虽折其羽翼,然其首未得,确为憾事。”
李虎在一旁瓮声道:
“那厮跑得比兔子还快!下次撞见,俺非一箭射穿他心窝不可!”
李成听见这话,握刀的手紧了紧,昨日慕舆嵩那狰狞疤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赵敖见气氛稍沉,便笑着引众人入城:
“子卿辛苦,且随本官至县衙歇息。愚兄已命人备下朝食,虽简陋,总胜于军中之粮。”
王曜向赵敖谢过,随即转向毛秋晴:
“秋晴,你与虎子、李成率弟兄们先入城内兵营安顿。耿毅,你和郭邈领二十人协助有司,将缴获马匹辎重运至城内马厩、武库,清点造册,待长史查验。”
说罢才转身,与赵敖、郭褒、郑豁等一干文武往城内走去。
待王曜等入城后,毛秋晴才翻身上马,和李虎、李成带领九十余骑老卒缓缓启动,穿过吊桥,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李成跟在李虎马后,目光扫过城门洞内斑驳的砖壁,壁上刀箭旧痕累累,不知是何时何人所留。
七百洛阳骑兵则在耿毅、郭邈指挥下,开始驱赶马队入城。
二百多匹战马被绳索牵连,行进缓慢,马蹄杂沓声、喷鼻声、鞍具碰撞声混成一片。
.......
成皋城内景象,与昨日战前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多已开门,酒肆挑出青旗,布庄卸下门板,药铺前晒着新收的草药。
行人渐多,有挎篮买菜的妇人,有推车运货的贩夫,有拄杖观望的老者。
见赵敖、王曜一行走过,百姓多驻足行礼,目光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官军的敬畏,亦有对未知日子的惶惑。
几个孩童蹲在巷口,睁大眼睛望着那些缴获的高头大马,被母亲低声呵斥着拉回屋里。
空气中弥漫着蒸饼的香气、熬煮豆羹的甜腻,混杂着昨日未散尽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行至县衙前,黑漆大门洞开,檐下“成皋县衙”匾额漆色斑驳。
门前石阶旁蹲着一对石兽,雕工粗糙,兽首已风化模糊。
赵敖当先踏入,王曜等人随后。
县衙前院青砖墁地,砖缝间生着茸茸绿苔。
正堂面阔三间,单檐悬山,灰瓦覆顶,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
堂内已设下食案。
并非丰盛宴席,只是寻常朝食:
粟米饭盛在陶钵中,饭面浮着层米油;
蒸饼掺了豆渣,颜色暗黄;
一碟盐渍蔓菁,一瓮醢酱,还有新煮的豆羹,热气袅袅。
四人分宾主落座。
赵敖居主位,王曜居右首,郭褒居左首,郑豁坐于郭褒下侧。
仆役奉上黑陶碗,碗中盛着煮过的温水,加了些盐和姜末。
赵敖举碗笑道:
“战时简陋,子卿莫嫌。”
王曜捧碗啜了一口,暖流入腹:
“长史客气,此已胜军粮多矣。”
四人默默用食。
粟米饭粗糙,需细细咀嚼;
蒸饼就着醢酱,咸香压住了豆渣的涩味;
盐渍蔓菁脆爽,豆羹温热。
堂外日影渐移,透过棂格在地上投出斑驳光斑。
赵敖用完半碗饭,放下竹箸,状似随意道:
“子卿昨日缴获的那些马匹辎重……不知欲如何处置?”
王曜咀嚼的动作微顿,随即咽下口中饭食,放下陶碗:
“此战乃长史统兵之功,缴获之物,自当由长史决断。曜适才已命人清点造册,稍后便呈与长史过目。”
赵敖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捻须笑道:
“子卿深明大义,本官甚慰,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曜左臂:
“此番子卿设伏歼敌,身先士卒,负伤苦战,功劳卓着。若尽数上缴,未免寒了将士之心,这样罢,二百三十四匹马,子卿留一百匹。其余马匹首级并弓弩刀甲,本官带回洛阳,禀明平原公,为将士们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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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匹。
王曜心中默算,昨日缴获良驹二百三十四匹,赵敖开口便要去一百三十四匹,看似大方,实则拿走了大半。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拱手道:
“长史体恤,曜代麾下将士谢过。”
赵敖笑容愈盛,又看向郭褒:
“郭县令守城有功,然则……”
他话锋一转,神色转肃:
“成皋民变,究其根源,乃是今春赋税未齐,致民怨沸腾。郭县令身为父母官,未能防患于未然,更纵容乱民围城,险酿大祸。平原公已有钧令:郭褒征粮不力,激成叛乱,着即革去成皋令之职,槛车押送长安,听候裁决。”
堂中霎时一静。
郭褒缓缓放下竹箸,官袍袖口微微颤抖。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赵敖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三缕长须在晨光中轻颤,那张憔悴面容上却无怨怼,只有深深的疲惫。
郑豁霍然起身,栎木杖杵地有声:
“长史!郭县令虽征粮未齐,然实因去岁歉收、今春青黄不接,百姓已无余粮可征!他屡次上书陈情,恳请减免,皆如石沉大海!此番民变,郭县令亲守城头,身被数创,几殉城垣!若以此论罪,岂非让人心寒?”
“郑郡丞!”
赵敖沉声打断,面色转冷:
“此乃平原公钧令,本官不过奉命行事,郭县令之功过,自有朝廷公断,非你我所能妄议。”
郑豁还要再说,郭褒已伸手按住他手臂。
这位即将卸任的县令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君明,不必多言。郭某守土有责,未能弭乱于未萌,确是有罪,今能保成皋不破,百姓免遭屠戮,已属万幸,纵槛车赴京,郭某亦无怨。”
他说得平静,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王曜沉默看着。
他想起昨日嵩峪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想起他们手中简陋的农具,想起战场满地尸骸中那些破旧的短褐。
郭褒有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