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她来到了一座名叫柳溪的小村子。村子比之前经过的那些都要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错落地散布在河岸边的缓坡上。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飘起了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地升上天空,又被晚风吹散。她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要进村借宿一晚,还是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继续赶一段路。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个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的老人注意到了她。老人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然後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和:“姑娘,天快黑了,往前几十里都没有落脚的地方。若不嫌弃,就在村里对付一晚吧。”她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那位老人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谢过他的好意。老人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领着她走进了村子。村子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老人的家在村尾一座围着矮篱笆的小院里,三间土房,屋顶覆着青瓦,院中种着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在暮色中如同小小的灯笼。
老人推开院门,领着她走进堂屋。屋中陈设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洁。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做饭,看到丈夫领了个陌生人回来,也只是愣了一下,便热情地招呼她坐下,又添了一副碗筷。晚饭很简单,一锅红薯稀饭,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她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桌旁,与两位老人一起吃晚了这顿简单而温暖的晚饭。
饭後,老太太帮她在东厢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中收拾出一块乾净的地方,铺上一张草席和一床乾净的棉被。凌清墨再三道谢,老太太只是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句“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便掩上门,自去歇息了。
她在草席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堆满农具和杂物的房间。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那些犁耙、镰刀和箩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坐了一会儿,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听着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声和远处柳河隐约的水声,渐渐地,沉入了安稳的梦乡。翌日清晨,她在鸡鸣声中醒来。窗外的天色尚未大亮,晨光透过门缝的缝隙,在堆满农具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灰色条纹。她起身收拾好行囊,将草席和棉被叠放整齐,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那位老太太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中忙碌,看到她走出房间,便招呼她过去吃早饭。
早饭依然是红薯稀饭和咸菜,简单却温暖。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吃完了这顿早饭。放下碗筷时,她向两位老人郑重地道了谢,又问清了前方的路况。老人告诉她,沿着柳河继续往西走,大约半天路程,便能抵达青石渡。
她背起行囊,走出那座围着矮篱笆的小院。晨光渐亮,将整座小村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沿着村口那条土路,继续向西走去。走出村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村庄,在晨光中静静地卧在河岸边的缓坡上,屋顶的炊烟依旧袅袅地飘着,仿佛一幅被时光凝固了的水墨画。她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她在晨光中继续前行,沿着柳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面在这里变得宽阔了一些,水流也平缓了许多,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波光。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茶棚,用几根竹竿和一块旧油布搭成,棚下摆着一张歪腿的木桌和两条长凳。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正坐在灶前烧水,看到有路人走来,便站起身,热情地招呼道:“姑娘,歇歇脚吧,有刚烧开的热水,泡壶茶喝,不耽误多少工夫。”
她在茶棚前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然后在靠河的那条长凳上坐了下来,要了一壶粗茶。老汉应了一声,利落地抓了一把茶叶放进粗陶壶中,冲上滚水,顿时一股茶香混合着水汽在晨光中弥漫开来。她端起那只粗陶碗,轻轻呷了一口。茶汤苦涩,带着一股粗叶特有的烟火气,却也解渴提神。她坐在茶棚下,望着河面上流动的波光,慢慢地喝着那碗茶,休息了一刻钟,然后付了茶钱,向那老汉道了声谢,站起身,继续沿着柳河,向西走去。她沿着柳河继续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将路面晒得微微发烫。前方的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骤然收窄,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撞击在河床的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一座用青石砌成的渡口,出现在河湾的凹岸处。渡口不大,但修建得颇为结实,石阶被过往的行人和河水打磨得光滑圆润。一条可容十余人的中型渡船正泊在码头边,船头坐着一个赤膊的黝黑汉子,正低头整理一堆渔网,看起来既是船夫,也是个打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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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渡口前停下脚步,望着那条在湍急的河水中轻轻晃动的渡船,以及河对岸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的土地,沉默了片刻。那黝黑的汉子抬起头,看到她站在码头上,便放下手中的渔网,站起身,扬声问道:“姑娘,要过江吗?这趟走了,下一趟可就要等到傍晚了。”她在那位老人的坟前又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将整座山崖染成一片浑然的金红色。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尘土,走到那棵老松树下,伸出手,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感受着那份被阳光晒透了的温热。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被金光笼罩的坟茔,以及青石上那两枚并排放置的柳叶玉佩——一枚是她从那位老人手中接过的,一枚是她从山崖上取回的,如今终于团聚了。
她没有带走那两枚玉佩。她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下了山崖。暮色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山崖、那棵老松树、那座坟茔和那两枚团聚的玉佩,一同留在了这片被秋日夕阳染红的天空下。
她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土路,走回了芦泾镇的方向。当她重新踏上那条通往镇口的青石板街时,暮色已深,镇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夜色中如同一颗颗温暖的星辰。她在那家小面馆门口停下脚步,透过半掩的门扉,可以看到那位老妇人依旧坐在柜台后,就着油灯的光亮缝补衣裳。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条青石板街,走向了镇口那棵梧桐树下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