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明辉长出一口气,随即心又提起来:“换要多久?”
“顺利的话,两到三小时。需要精准对中和调试。”慕宏升看着史明辉,“史主任,这属于正常损耗范围内的维修。但这也提醒我们,高强度运转下,关键部件的点检必须加强。这次是预警,下次未必这么幸运。”
史明辉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脸上有些挂不住:“设备科既然知道,就该提前给出强化点检方案!我们车间人手也紧……”
“方案早就附在月度维护建议里了,上个月送来的。”慕宏升平静地说,从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指了指其中用红笔画线的一段,“建议增加该部位振动监测频次。签字接收人是你们车间技术员。”
史明辉接过一看,哑口无言。他大概根本没仔细看过那些技术文件。管理上的粗疏,被慕宏升用事实轻轻点破。
“我……”史明辉张了张嘴,气势彻底萎了,剩下的只有懊恼和更深层的烦躁。
“故障排除和部件更换,设备科的人会负责到底。”慕宏升把图纸整理好,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坚持原则,“史主任,八车间的设备是好设备,但好设备更要科学维护。保生产没错,但绝不能以牺牲设备长期健康为代价。厂子现在困难,每一分钱、每一台设备都比以往更金贵。咱们各有各的难处,但目标应该是一致的:让厂子活下去,让这些设备继续转下去。”
他把那份需要会签的意见表递过去:“至于技改方案,是基于全厂‘瘦身’求存的前提,希望能优化八车间的能耗和适应性。你有空看看,从生产管理角度提提意见。都是为了厂子。”
史明辉默默接过表格,没再看慕宏升的眼睛。他看着眼前恢复检修状态的机器,看着慕宏升带着小陈去领备件时那有些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马成发让他下来时的期望,想起了家里人对“竞聘”不切实际的鼓动,更想起了自己面对这台复杂洋设备时常有的力不从心。慕宏升的可恶在于他的“正确”,而这种正确,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某些窘迫。
矛盾没有激化为争吵,但分歧如礁石般显露。一个坚信技术规程是穿越迷雾的灯塔,哪怕灯光微弱;一个困于眼前指标的泥沼,进退失据。时代的压力碾过每个人,塑造着不同的应对和棱角。车间的窗户很高,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棉絮,却照不透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机器很快会再次轰鸣,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场不算激烈却针锋相对的交锋后,已经悄然改变。慕宏升知道,说服一个史明辉解决不了资金问题;史明辉也明白,埋怨设备科也减轻不了自己的考核压力。他们被同一条即将沉没的大船捆绑着,在渐起的风浪中,跌撞着寻找各自,或许也是共同的浮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