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舒坦!”
老头子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转过头,看着满脸悲戚的李彻和苏晴雪,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非但没有半点悲伤,反而透着一股子看透了人精的笃定与戏谑。
“陛下,娘娘。老臣劝你们把眼泪收一收,留着等那小子将来在朝堂上气你们的时候再流。”
“周阁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晴雪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盯着他。
“什么意思?”
周怀安冷笑一声,极其放肆地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老夫虽然不懂什么神魂离体、奇门遁甲。但老夫和顾长安那小王八蛋形影不离相处了整整四年!”
“你们真以为,那个能把天下人都算计进棋盘里、走一步看十步的小狐狸,会那么容易死在一条地下暗河里?”
周怀安指着李若曦,语气斩钉截铁:
“那小子,骨子里透着自私,透着怕死,更透着对他身边人的极致护短!”
“他若是真到了必死的绝境,绝对会提前给若曦丫头留下后手,绝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睡觉!”
“老夫敢用这项上人头担保,顾长安那祸害,绝对还全头全尾地活着!而且,这丫头现在的这副古怪模样,八成就是那小子在捣鬼!”
周怀安这番极其笃定、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推断,在那些太医和高人听来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在李彻和苏晴雪听来,却仿佛是这绝望深渊里照进来的一束强光。
是啊。
那可是顾长安!
……
……
就在皇城深处因为周怀安的一席话而生出一丝希冀时。
长安城外的国子监内,气氛却压抑得很。
学堂后排的角落里。
顾安年穿着一身青色院服,脊背挺得笔直。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有条不紊地在宣纸上默写着《盐铁论》。
他的动作极稳,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而在他身侧的另一张案几旁。
顾灵儿已经站了起来。少女那张娇俏的小脸上满是怒容,右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防身短剑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在她前方不远处,三三两两地聚着几个世家子弟。虽然碍于书院的规矩不敢大声喧哗,但那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人听见的交谈声,正如同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直往人的耳朵里钻。
“听说了没?那顾长安听说这回算是死透了。”
“哎,可惜了那一身才华。不过也是他自己狂妄,连太子都敢动。这人啊,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这不,报应来了。”
“嘘,小声点,顾家那对龙凤胎还在呢……”
“在就在呗,没了顾长安,加上长乐宫那位现在也昏迷不醒成了活死人,他们顾家在这京城算个什么东西?”
“砰!”
顾灵儿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地。少女双目赤红,像是一头发怒的小母豹,拔出短剑就要冲过去拼命。
“你们给我闭嘴!我大哥才没死!”
“灵儿。”
一道不大,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的声音,极其平稳地在角落里响起。
小主,
顾安年没有抬头,他手中的狼毫笔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稳稳地写完了一个“国”字的最后一笔。
他将笔搁在笔山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极其缓慢、细致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一点墨迹。
随后,少年站起身。
他没有像顾灵儿那样暴怒,也没有拔剑。他只是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了那几个面露戏谑的世家子弟面前。
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成,但在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属于顾家人的绝对理智与冰冷,却让那几个比他年长的世家子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幽州暗河的塌陷,发生在地底三十丈。其地脉走向,连接着北地连绵山脉。”
“家兄在江南,曾以一己之力破开九品真气。那等通天彻地的修为,区区一条地下暗河,想要一位半步大宗师的命,就是无稽之谈。”
他看着那几个脸色渐渐发白的世家子弟,眼神中满是悲悯。
“再者。”
顾安年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窗外皇城的方向。
“我嫂嫂在宫中虽然昏迷,但太医院的脉案显示,其气血充盈,生机不绝。这就意味着,家兄当年留在她体内的那股气机牵引,依旧坚如磐石。”
“这就证明,我大哥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少年收回目光,将那块擦过手的丝帕随手扔在旁边的废纸篓里。
“各位同窗有时间在这里嚼这些毫无根据的舌根,不如多花点心思去准备下个月的策论大考。毕竟……”
顾安年的嘴角,勾起一抹与顾长安极其神似的微小弧度。
“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同窗专心向学。若再让我听到有人在此诅咒家兄,污蔑家嫂……顾某虽然暂官身,却也读过大唐律法,知道什么是诽谤朝廷命官之罪。”
字字珠玑,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那几个世家子弟被怼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只能灰溜溜地散去。
顾安年转过身,走到还在喘着粗气的顾灵儿身边。
“坐下,练字。”
少年的声音沉稳如山。
“顾家人,不听流言。我们只等大哥回家。”
……
……
与此同时。
距离长安城不知几千万里之外。
那片连绵不绝、仿佛被天道遗弃的十万大山深处。
一处极其隐秘、被古老阵法笼罩的山谷里。
“轰——!!!”
一声仿佛能将整座山谷震塌的恐怖轰鸣,从那座简陋的竹林小院后方骤然爆发!
巨大的气浪以一块平坦的青石为中心,向着四周呈环形席卷而出。院子旁边那条清澈的小溪,竟在这股气浪的压迫下,生生地倒流了三尺!那架“吱呀”作响的水车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横飞!
“呼——”
气浪的最中心,盘膝而坐的顾长安,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他那双原本就深邃的桃花眼里,仿佛有星辰生灭!
两道犹如实质般的青色光芒从他眼底一闪而逝,周围原本狂暴的灵气,在接触到他身体的刹那,瞬间变得如同温顺的绵羊一般,服服帖帖地融入了他的奇经八脉之中。
“九品……法相境。”
顾长安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仿佛能捏碎虚空的恐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