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阳盯着那截指骨,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父亲曹满仓生前有个古怪的习惯:思考或者烦躁时,会用右手中指关节敲击桌面,咚、咚、咚,三下一停,和刚才地底的敲击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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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叔已经退到了门口,脸色惨白:“这、这是你爹……”

“闭嘴!”曹阳厉声打断,自己也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罐子。除了头发和指骨,罐底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他戴上手套,强忍着恶心,慢慢把头发扒开。

底下是一张折叠的油纸。曹阳小心取出,展开。纸很脆,边缘已经碎裂,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扭曲,像是匆忙写就:

“戊寅年七月初七,王秀兰入土,余取其发一缕,中指一节,埋于宅基三尺三寸下。此女怨气深重,若不离体镇压,必为祸家宅。此法得自南山道人,言可困魂五十载。然五十载后,魂破土出,必索命于镇者之后人。吾今行此事,实不得已,后世子孙若见此书,速离此地,永莫归还。曹满仓绝笔。”

戊寅年?曹阳快速计算,那是1998年,他五岁那年。王秀兰是谁?父亲为什么要取她的头发和指骨埋在宅基下?镇压?困魂?

堂叔凑过来看了纸上的字,倒吸一口凉气:“王秀兰……我想起来了!就是村东头老王家的闺女!失踪二十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踪?”曹阳追问。

“嗯,那年她十七八岁吧,长得俊,学习也好,说是要考大学。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家里人找疯了,报了警,搜了山,一点线索没有。老王婆哭瞎了一只眼,没两年就病死了。老王头现在还在,疯疯癫癫的,成天在村里转悠,喊他闺女的名字。”

曹阳盯着罐子里那缕头发。乌黑、浓密,是年轻女孩的头发。他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农民,竟然做出这种事?取人头发指骨,镇压魂魄?

“不对,”堂叔突然说,“如果这罐子是1998年埋的,那到现在……多少年了?”

曹阳心算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二十五年。纸上说能困魂五十载,现在才过了一半。”

“可声音为什么现在就响了?”堂叔的声音抖得厉害。

两人沉默。院子里杂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屋里光线昏暗,那个敞开的罐子躺在土坑里,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当天夜里,曹阳住在堂叔家。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罐子、头发、指骨,还有父亲那张早已模糊的脸。凌晨两点多,他悄悄起床,拿上手电,又去了老宅。

月光惨白,老宅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曹阳推开院门,脚步刚踏进去,就听见了。

不是敲击声。

是歌声。

细细的,幽幽的,是个女声在哼唱什么曲子。调子很老,像是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断断续续,从东屋方向飘来。曹阳浑身汗毛倒竖,手电光柱颤抖着照向东屋窗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强迫自己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东屋门口,歌声停了。他推开门,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落在地面上那个挖开的坑上。

罐子还在。

但罐口朝外,里面的头发……不见了。

只有那截指骨还在,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曹阳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猛地转身想跑,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月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瘦小,佝偻,是个老头。他慢慢走进院子,曹阳认出是村东头的王老头,王秀兰的父亲。老人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里喃喃自语:“秀兰……秀兰回来了……我听见她唱歌了……”

“王大爷,”曹阳声音发干,“这么晚您怎么……”

“她在叫我,”王老头走近了,曹阳看见他眼里有一种病态的狂热,“我闺女在叫我。二十五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您……您听见歌声了?”

“听见了,每天晚上都听见,”王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从你家老宅传出来的。起初只是小声哼,这几天越来越清楚。她在唱她最喜欢的那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