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了?”
“没全招。但说了个人。”老秦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用芦苇秆削成的哨子,很粗糙,一头还被捏得有点扁。“他说,大概两个多月前,他娘眼疾加重,他愁得夜里睡不着,去马厩后面偷偷哭。有个他不认识的人,像也是夜里路过,听见了,过来跟他搭话。那人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他能帮忙弄到好药,还能给他一笔钱,让他妹妹风风光光出嫁。”
老秦把芦苇哨放在案上。“条件就是,让他帮忙‘送个小东西’。那人给了他这个哨子,说如果需要联系,就在西市靠近城墙根那棵老柳树下,吹特定的调子。吹完把要传的话,塞进柳树第三个树洞朝东的裂缝里。自会有人取走,并把答复或新的指令放回去。”
“他送了?”陈默盯着那粗糙的哨子。
“送了三次。”老秦声音依旧平缓,“第一次,是一包寻常的府里用的盐。第二次,是一小块废弃的马蹄铁。第三次……”他顿了顿,“就是十天前,那人让他送一块‘府里用旧了要处理的木头边角料’,指定要柏木的,不用大,巴掌大就行。”
柏木。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
“阿福说,他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敢多问。就从匠房堆放废料的地方,捡了块看着还算规整的柏木边角料,照旧塞进了树洞。后来,就再没接到新的指令。直到……前天夜里,有人往他睡觉的杂物房窗户缝里,塞进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五两银子,还有一张新的药方,和‘仁济堂’的取药凭证。”
“他没见到塞东西的人?”
“没有。他说那晚他睡得很死,醒来才发现。”老秦摇了摇头,“然后,昨天下午,他在马厩干活时,怀里突然就多出了那把刻字的小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到他怀里的。他怕极了,想把刀扔了,又不敢。鬼使神差地,就……就拿了那块之前藏起来的、更小一点的柏木废料,躲在墙角刻了起来。”
一切听起来都透着邪性。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影子,在精准地操纵着阿福的恐惧和希望,一步步把他推到悬崖边,再轻轻一推。
“他记得最初跟他搭话那人的样子吗?”陈默追问。
“记得一些。那人穿着普通,像个小商人或账房,说话有点外地口音,右耳下方,有颗小指甲盖大的黑痣。年纪约莫三十五六。”老秦描述得很具体,“阿福还说,那人身上有股很淡的、像是药材铺子后堂那种混合的草药味,但又不完全是,还混了点……木漆的味道。”
药材?木漆?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东市“仁济堂”是线索,西市老柳树是联络点,带有药味和漆味、耳下有痣的中年男子是中间人。
“秦老,西市老柳树那边……”
“已经派人去‘看’着了。”老秦接口道,还是那副平铺直叙的调子,“是两个在附近摆摊卖炊饼的‘生面孔’,眼睛利,腿脚快。从昨天下午就守着了,轮着班。树洞里的东西,没动,保持原样。只要有人靠近,不管是放东西还是取东西,都跑不了。”
陈默松了口气。卫青手下真有能人,这老秦做事,简直是滴水不漏。
“东市‘仁济堂’那边呢?”
“掌柜的收了点惊吓,但嘴巴不严实。”老秦嘴角向下撇了大约半寸,露出点近乎嘲讽的意味,“他说找他买药送药的是个生客,付的是足额的好钱,只说送到桂花巷,交给一个姓王的寡妇。我们的人去桂花巷看了,确有王寡妇,但她儿子就在‘仁济堂’当学徒。绕了一圈,还是他们自己人递东西。掌柜的咬死了不认识指使的人。”
“查那个生客。”
“在查。掌柜的勉强记得,那人右手虎口有层厚茧,像是常年握缰绳或者……某种工具?说话时,偶尔会带出点军中的粗口,但很快又掩饰过去。”老秦抬眼,“这样的人,长安城里不多,但也不少。尤其是,最近不少人家里都在为西征的事儿忙活。”
西征。李广利。
陈默心里那根线,似乎清晰了一点。“秦老,匠作监流出来的柏木边角料……通常怎么处理?谁会经手?”
老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匠作监的废料,每月集中处理一次。多是卖给东市几家固定的木器行或者柴薪铺子,换点散钱充入少府。经手的人……监里的管事,负责搬运出宫的杂役,宫门值守核验的卫士,还有外面接收的铺子掌柜、伙计。”他慢慢说道,“这链条上,能弄到一块特定柏木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尤其是,如果宫里有人行个方便的话。”
宫里有人。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阿福只是个最末端的棋子,中间那个“耳后有痣”的人可能是执行者,而能让宫里匠作监的“废料”按照要求流出宫外,再精准送到阿福手上的人……能量绝对不小。
“我们下一步,”陈默压下心头的寒意,看向老秦,“盯死西市老柳树。只要有人去动树洞,就跟上,看看到底是谁的人。另外,查最近两个月,东市所有木器行、柴薪铺子,有没有异常大量收购或者经手过匠作监流出的柏木料,特别是和军中、或者和李广利将军府上有关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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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点了点头,把案上的东西一样样仔细包好,收回怀里。“陈议郎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安排。”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半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像是忧虑,又像是某种决绝。“陈议郎,大将军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请讲。”
“大将军说,”老秦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网要收,但收网的人,手一定要稳。看不见的线,往往连着更看不见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