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浅水湾庄园主楼宴会厅。
《舞千年》节目组正在为三天后的无锡影视基地奠基仪式做最后彩排。
巨大的落地镜前,三十六名舞者穿着复原的“黄帝部落”祭祀服装——粗麻为衣,兽皮为饰,脸上绘着古朴的图腾纹样。
龚樰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打着节拍:“一、二、三、转身!注意手臂的弧度,要像展开的翅膀!这不是现代舞,要有原始的拙朴感!”
音乐是鼓与埙的交响,低沉雄浑。舞者们随着节奏变化队形,时而如群山起伏,时而如百兽奔腾。
沈易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身旁是陈国栋和几位历史专家。
“这段‘祭天舞’的编排,基本符合我们对上古祭祀仪式的考证。”李老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特别是那个双手向天的动作,我们在红山文化的玉器纹饰上看到过类似图案,很可能就是先民沟通天地的仪式性姿态。”
沈易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领舞的朱林身上。
她穿着一身赭红色的麻衣,头戴羽冠,舞动时身形舒展如飞翔的玄鸟,眼神庄严肃穆。
“朱林老师很有天赋。”陈国栋低声说,“她把那种神性的庄严和人的虔诚结合得很好。”
“她确实下了功夫。”沈易看着朱林额角渗出的汗珠,“这半个月,她每天练习超过十小时。”
彩排进行到“炎黄会盟”的段落。刘小莉饰演的炎帝部落女祭司登场,她的舞蹈风格与朱林不同——更强调力量感,动作大开大合,带着部落首领的豪迈。
两人在舞台中央“相遇”,一个眼神交换,然后开始一段双人舞。这不仅是两个部落的融合,更是两种舞蹈风格的碰撞与交融。
“很好!”龚樰喊停,“就是这种感觉!黄帝的庄重,炎帝的豪迈,最后要达成和谐统一!”
刘小莉擦着汗走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沈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很有气势。”沈易递给她一瓶水,“不过要注意呼吸的控制,刚才有一个转身,气息有点乱。”
“啊,被您发现了。”刘小莉吐了吐舌头,“我会注意的。”
陈小旭坐在后排的角落,安静地看着。
她今天没有排练任务,“宋韵”篇章已经准备就绪。但她主动要求来观摩,说是想学习不同的舞蹈风格。
沈易的余光注意到她。自从那晚谈话后,陈小旭的状态有所好转。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惶惶不安,但依然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独自待在角落。
彩排间隙,沈易走到她身边。
“看得这么认真?”
陈小旭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沈先生……我、我在学习。”
“坐。”沈易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出什么门道了?”
陈小旭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朱林老师和刘老师的风格完全不同,但放在一起却不违和……好像……就像您说的,不同的规则可以共存。”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易听懂了。她在用舞蹈理解他说的那些话。
“艺术和人生有相通之处。”沈易缓缓道,“关键在于找到平衡点。
黄帝和炎帝的部落要融合,需要找到共同的利益和愿景。
不同的舞蹈风格要融合,需要找到共通的节奏和情感。”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呢?找到自己的平衡点了吗?”
陈小旭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还在……努力。有时候觉得想通了,有时候又觉得迷茫。但是……”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迷茫,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朱林姐说得对,先把舞跳好,其他的,交给时间。”
沈易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个态度很好。记住,艺术是你最坚实的锚。
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只要抓住这个锚,就不会迷失。”
彩排继续。接下来是刘小莉的“丝路梵音”片段。
音乐变得空灵悠远,加入了西域特色的胡琴和手鼓。
刘小莉换上敦煌飞天的服饰——薄纱长裙,彩色披帛,头上戴着精致的宝冠。
她的舞蹈动作柔美中带着神秘,旋转时长裙如莲花绽放,手臂的“三道弯”姿态曼妙绝伦。
“太美了……”一位年轻的历史系研究生忍不住赞叹,“这就是壁画上的飞天活过来了!”
沈易专注地看着。刘小莉在舞台上的感染力确实惊人,那种热情奔放的生命力,能够穿透时间和文化隔阂,直击人心。
舞蹈结束,掌声雷动。刘小莉微微喘息,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她的目光与沈易相遇,眼中闪着“看我跳得多好”的骄傲。
沈易对她点了点头。
最后是陈小旭的“宋韵”篇章彩排。
音乐换成古琴与箫,清冷悠远。陈小旭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宋式褙子,长发松松绾起,插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的舞蹈动作极简,几乎没有大幅度的跳跃或旋转,全是细微的身体控制和眼神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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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倚栏远眺的姿态,一个执卷沉思的转身,一个掩面轻叹的回眸……每一个动作都含蓄内敛,却充满了情感张力。
“这就是宋代文人的审美……”李老低声对沈易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小旭把那种克制中的深情把握得很好。”
沈易没有说话。他看着舞台上的陈小旭,那个清瘦的身影在柔和的灯光下,仿佛真的从宋画中走出来。
她的眼神里有种易碎的纯净,但又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在迷茫中挣扎求存的坚韧。
舞蹈结束时,陈小旭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微微仰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问天问地问命运。
几秒钟的静默后,掌声响起。
龚樰激动地走到她身边:“小旭,太好了!这就是我要的感觉!
干净,纯粹,但又不止于单纯,有了层次!”
陈小旭的脸红了,小声道谢。她的目光飘向观众席,与沈易的目光短暂相接。
那一眼很复杂——有得到认可的欣喜,有对知音的感激,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解开的困惑。
沈易对她微微一笑。
彩排持续到傍晚。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排练厅。
沈易叫住了龚樰:“奠基仪式的流程,最后确认一遍。”
两人来到办公室。龚樰摊开流程表:
“上午九点,嘉宾入场;九点半,祭祀乐舞表演;
十点,奠基仪式正式开始,您和周副部长共同执锹培土;十点半,参观影视基地沙盘和样板区;十一点,午宴。”
“媒体安排?”
“新华社、央视、人民日报、文汇报、香江各大报纸都会派记者。央视的摄制组会全程跟拍,用于制作专题纪录片。”
沈易点点头:“安保呢?”
“无锡当地公安会出动两百名警力,我们自己的易辉卫士也会调五十台过去。嘉宾区域全封闭,媒体在指定区域采访。”
“很好。”沈易合上流程表,“你做得不错。艺术总监这个位置,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龚樰脸上泛起红晕:“是沈先生给我机会。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对了,”沈易忽然想起什么,“朱林最近状态怎么样?我看她排练很拼。”
“她很认真。”龚樰的语气带着敬佩,“为了演好黄帝部落的女祭司,她看了很多考古资料,还专门去请教了研究原始宗教的教授。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那个时代的人了。”
沈易眼中闪过深思。朱林的投入程度,有些超出他的预期。这种全身心的沉浸,既是好事,也可能带来风险。
“多留意她的情绪。”沈易嘱咐道,“艺术需要投入,但不能失去自我。”
“我明白。”
离开办公室时,天色已暗。庄园里亮起暖黄的灯光,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
沈易回到主楼,客厅里很热闹。波姬、关智琳、李丽贞正在看一部新上映的电影录像带,笑声不断。
莉莉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英文财经报纸,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惠敏趴在钢琴前写作业,偶尔抬起头问林清霞一道数学题。
陈淑华坐在角落的书桌前,正在看唱片部的文件。
一切看起来和谐安宁,就像任何一个温馨的大家庭——如果忽略这个“家庭”特殊的构成。
沈易走到莉莉安身边坐下:“看什么这么认真?”
“美联储可能加息的新闻。”莉莉安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如果利率上调,我们在北美的融资成本会增加。
雅各布建议提前锁定一些长期低息贷款。”
“你有推荐?”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都可以谈。罗斯柴尔德银行也能提供一部分,但额度有限。”莉莉安侧头看他,“我下周回一趟伦敦,亲自处理这件事。”
“这么快就走?”沈易挑眉。
“怎么?舍不得我?”莉莉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有点。”沈易坦率地说。
莉莉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柔软:
“我会尽快回来。而且……我在伦敦期间,你可以专心处理你的‘文化工程’。”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正在辅导周惠敏做作业的林清霞,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陈淑华。
沈易没有接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这时,朱林和刘小莉从排练厅回来了。两人都还穿着练功服,头发被汗浸湿。
“累死了……”刘小莉瘫倒在沙发上,“龚老师要求太高了,一个转身练了三十遍!”
朱林温和地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但你最后跳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