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坐在战壕里,让卫生员用最后一点草木灰按住伤口止血——这是老乡教的土办法,能防感染,但疼得像火烧。
“师长,十纵司令部来电。”通讯兵拖着刚修好的电台爬过来——天线断了,他用树枝和铁丝做了个简易的。
陈锐接过电文,上面只有一句话:“你部情况如何?是否需要增援?”
增援。十纵自己也兵力紧张,101高地和92高地都在苦战。陈锐看着阵地上这些还能动的战士,又看看远处敌军阵地上升起的炊烟——敌人在吃饭,在休息,在准备下一次进攻。
他拿起铅笔,在电报纸背面写下回电:“独立师仍在,阵地未失。”
七个字。写完,他让通讯兵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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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十一月二十九日。
赵守诚的情况恶化了。伤口感染引起了败血症,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山洞里条件太差,没有药,连干净的水都没有。卫生员用煮过的布条给他擦身降温,但无济于事。
陈锐每天战斗间隙都来看他。今天赵守诚难得清醒,看到陈锐,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陈……今天……怎么样?”
“打退了三次进攻。”陈锐蹲下来,握住他枯瘦的手,“咱们还守着。”
“好……好……”赵守诚喘了几口气,“战士们……都还好吗?”
陈锐沉默了一下:“还好。”
赵守诚笑了,那笑容在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你骗我……我知道……咱们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转过头,看向山洞外。透过洞口,能看见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炮弹爆炸的火光闪过。
“老陈……我可能……挺不过去了……”
“别胡说!等打完了仗,我送你到后方医院……”
“不用了。”赵守诚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他突然用力抓住陈锐的手,手劲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听着……如果我死了……别把我埋远……就埋在这黑山……我要看着……看着咱们的部队……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陈锐的眼泪涌了出来。这个从威虎山就跟着他的政委,这个永远在最困难时鼓舞士气的兄长,真的要走了。
“还有……”赵守诚的声音越来越低,“告诉秀云同志……那对鸳鸯……我收到了……很好看……下辈子……下辈子我再娶她……”
他的手慢慢松开,眼睛望向洞口的那一小块天空。那里,一架敌机正俯冲投弹,爆炸的火光把天空染红。
“新中国……一定会……成立的……”
声音断了。
陈锐握着他的手,那手渐渐冰凉。他坐了很久,直到卫生员小心翼翼地说:“师长……政委他……”
“我知道。”陈锐站起来,用袖子擦掉眼泪,“找几个人,把政委和其他牺牲的同志合葬。墓碑……用那块弹片。”
他说的弹片,是昨天炸在阵地上的一个炮弹碎片,有巴掌大,边缘锋利。陈锐用刺刀在上面刻了字:“黑山阻击战烈士永垂不朽”。
没有具体名字,因为名字太多,刻不下。
傍晚,葬礼在阵地后方举行。能来的战士都来了,一百多人,站成几排。坑挖得不深,因为地冻得太硬。赵守诚的遗体用一床还算完整的被子裹着,放进坑里。旁边是其他牺牲战士的遗体,有些残缺不全,有些连遗体都找不齐,只放了几件遗物。
没有哀乐,没有花圈,只有寒风呼啸。
陈锐站在坑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
“同志们,今天我们送别赵政委,送别这些牺牲的战友。他们走了,但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活着的人,要带着他们的遗志,继续战斗。直到把国民党反动派彻底打倒,直到建立起一个新中国。”
他抓起一把土,撒进坑里:“安息吧。新中国,一定会来的。”
战士们跟着撒土。泥土落在被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填平土坑后,陈锐把那块弹片墓碑插在坟前。弹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力气。
“敬礼!”
一百多人齐刷刷举起右手。有些人举的是健全的手,有些人举的是缠着绷带的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礼毕。陈锐转身,面向阵地:“各就各位。敌人又要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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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周正阳找到了陈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