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荷亭的重建进入最关键阶段——上大梁。

这根梁是周木匠的得意之作：五米长的老榆木，通体笔直，木质坚实。按照计划，今天上午十点吉时上梁，老人们早早来了，还带来了糯米糕、红绸带，准备按传统办个简单的上梁仪式。

八点，沈九斤也来了。他虽然已经“交工”，但观荷亭是他最挂心的部分——这是园子里唯一完全重建的建筑。他绕着梁木走了三圈，用手一寸寸抚摸，像医生检查病人。

突然，他的手停在了梁木的中段。

“这里……”他皱眉，“有字。”

所有人都围过来。在梁木朝上的一面，确实隐约有些刻痕。因为年代久远，又被烟尘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九斤让阿强拿来软毛刷和清水，轻轻清理。刻痕渐渐清晰——不是正经的题字，而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用的是繁体，夹杂着苏州方言。

周木匠戴上老花镜，眯眼辨认：“甲……甲子年七月初七，张阿大打赌输了，在此刻字为证。”

下面是更小的字：“赌什么？赌王师傅的闺女会不会看上李木匠。结果：没看上。张阿大输三钱银子。心痛。”

再往下：“王师傅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李木匠其实喜欢的是赵瓦匠的闺女。”

继续：“赵瓦匠补刀：我闺女才十六，李木匠都三十八了，想得美。”

接着是不同笔迹的“跟帖”：

“路过，笑死。”

“张阿大活该。”

“李木匠后来娶了谁？”

“娶了西街卖豆腐的寡妇。”

“豆腐好吃吗？”

“据说很嫩。”

围观的人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大笑。

“这是……古代工人的聊天记录啊！”小琳笑得直不起腰。

程浩也忍俊不禁：“原来古人上班也摸鱼。”

沈九斤却严肃地说：“继续清理。梁上刻字，不合规矩，但既然刻了，就要看全。”

大家继续清理。整根梁木上，刻满了类似的“留言”，时间跨度几十年，从光绪年间到民国初年。

有些是工人们的日常吐槽：

“光绪二十三年五月十二，雨，停工。王老板抠门，雨天只发半天工钱。诅咒他吃面没浇头。”

“同意楼上。王老板小气鬼。”

“+1”

有些是技术交流：

“此处榫卯应做燕尾榫，王师傅做了直角榫，偷懒。已改。——李监工”

“改得好。王师傅手艺退步了。”

“王师傅辩：料子不够长，只能做直角。”

“借口。”

还有些是生活琐事：

“昨晚上茅房踩到癞蛤蟆，吓死。”

“活该，谁让你不点灯。”

“灯油贵。”

“省钱买媳妇？”

“媳妇更贵。”

最精彩的是几段“连载故事”：

一段似乎关于某个工人的恋爱史：

“初六，见卖花女，甚美。送木雕小花一朵。——陈木匠”

“初七，又见，送两朵。”

“初八，三朵。”

“初九，卖花女问：你会刻牡丹吗？答：会。实则不会。连夜学。——陈木匠”

“初十，刻牡丹，像萝卜。”

“十一，卖花女笑，收下萝卜牡丹。”

“十二，定情。谢梁兄见证。——陈木匠”

下面有好事者追问：

“后来呢？”

“娶了吗？”

“生娃了吗？”

几十年后，另一笔迹回答：

“陈木匠我爷爷，卖花女我奶奶。生五子，我爹是老四。爷爷前年走了，走前说梁上刻着初恋。——陈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