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拄着手杖,沿着河滩慢慢走。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气瞬间穿透。我望着铅灰色的、波涛翻涌的辽河,望着远处在风沙中显得朦胧的营口港吊车轮廓,望着这条浸透了汗水、血水、泥水的煤渣跑道。
就是这里了。从这里,三个光脚踩着煤渣、扛着渔网、在泥泞里打滚的少年,要去挑战省运会那平整的塑胶跑道,要去面对陈明手下那些装备精良、营养充足的“正规军”。
荒谬吗?有点。悲壮吗?也许。
但这就是我们的路。用最卑微的起点,去撞最高的那堵墙。
晚饭,李维弄来了一条不算小的鲅鱼,炖了满满一锅豆腐,又蒸了一锅掺了少量白面的窝头。这几乎是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餐。昏黄的煤油灯下,鱼汤的热气混着豆腐的清香,暂时驱散了仓库里的阴冷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三个孩子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认真,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喝汤的窸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沉默,紧张,但又奇异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吃完饭,我让他们围坐在那盏飘忽的煤油灯旁。
我看着他们被风沙和训练磨砺得粗糙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跳动的、属于年轻人的火焰,缓缓开口,声音在风声的间隙里,显得有些沙哑,但清晰:
“明天,我们去省城。去比赛。”
“那条跑道,是塑胶的,不硌脚。没有煤块,没有渔网,也没有淤泥坑。有专业的发令枪,有成百上千的观众,有你们只在广播里听过的体育场。”
“陈明的人会在那儿,刘浩会在那儿。他们穿最好的跑鞋,有专业的教练和队医,有科学的饮食。他们看不起你们,看不起我们,看不起营口这个‘穷地方’出来的‘野路子’。”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但你们要记住,”我加重了语气,手杖轻轻顿地,“你们脚下踩过的煤渣,比他们的塑胶更硬。你们钻过的渔网,比他们的空气更沉。你们吞下去的风沙和泥水,比他们的营养液更补!你们是辽河边滚出来的石头,是西风口吹出来的刀子!”
三个孩子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加重了,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杨小山,”我点名。
“在!”他猛地挺直脊背。
“记住你的节奏,你的战场在最后!憋住了,等到那时候,把西风口的风,全给我吼出来!”
“是!”
“赵小雨。”
“教练!”女孩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