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里的声音停了停,然后变得低了些,像是凑近了麦克风:
“莉莉,我想你了。”
磁带沙沙地转着,安静了好几秒。
莉莉蹲在那儿,我看见她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抬起两只手,捂住了脸。没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那儿,手不知道放哪儿好。晓晓走过去,蹲在莉莉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我听见晓晓轻声说:“没事,哭出来就好了。”
我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口水。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藤萝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磁带里杨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咳嗽声:“咳咳,那个......后面还有,我再跟你说说这几天的事吧。前天我们练力量,我卧推推到了一百一十斤,比上个月多了十斤。昨天跑四百米,成绩比上次快了零点三秒。虽然还是倒数,但快了就是快了,对吧?莉莉,你给我写信说慢慢来,我记住了。我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跑上去的。”
我听着这些话,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手心有点潮。
“莉莉,你好好练声,等我回去唱给你听。咱们说好的,一起加油,一起考到上海。你在音乐学院唱,我在体院跑,周末还能见面。我连路线都想好了,从体院到你那儿,坐公交车四十分钟,我每周都去找你......”
声音又停了。
“磁带快到头了吧?我看看......还剩一点点。莉莉,就这样吧,我该去训练了。你好好吃饭,别瘦了。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等下次我再录给你。再见,莉莉。”
沙沙沙沙——
磁带转完了,“咔哒”一声,自动跳停。
客厅里安静极了。
莉莉还蹲在那儿,背对着我们,肩膀还在抖。晓晓的手还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我眨了眨眼,盯着录音机上那个小红灯——它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然后莉莉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整片整片的,顺着脸颊往下淌。鼻子下面也亮晶晶的。她没哭出声,但嘴唇紧紧抿着,肩膀还在一耸一耸。
她看着我,又看着晓晓,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晓晓怀里。
晓晓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还在轻轻拍她的背。
我站在旁边,手抬起来一点,想说什么,又放下了。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门框有点凉,透过衣服传到背上。
莉莉埋在晓晓肩上,闷闷地说,声音被眼泪泡得又软又糯:“他想我了。”
“嗯。”晓晓应道。
“他说他想我了。”莉莉又说了一遍。
“听见了。”晓晓轻轻笑了。
“他还说我唱得好听。”莉莉哭着说。
“我们都听见了。”晓晓说。
莉莉从晓晓肩上抬起头,满脸是泪,两管鼻涕流下来。她自己大概感觉到了,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结果越擦越花。她瞪着我,眼睛却亮得惊人:“你......你不许笑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纸巾,递过去。手伸出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没笑。”我说,声音有点哑。我清了清嗓子,“没笑。”
莉莉抽了两张纸巾,使劲擤了擤鼻子。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傻子......”
小主,
“傻你还哭成这样。”晓晓逗她。
莉莉瞪她一眼,但没反驳,反而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她脸上还挂着泪,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泪痕被照亮了。
“我就是高兴。”她说,声音还一抽一抽的,“我高兴不行啊?”
“行行行。”晓晓笑着搂住她。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呼呼地吹过院子,把藤萝架上那几串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闷雷。我站在门框边,看着她们俩。眼眶还有点热,但心里暖洋洋的。
莉莉把那盘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磁带盒上多停了一会儿。
“莫羽哥哥,”她忽然抬头看我,“你说他真的会好起来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盘磁带。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喘气声,那句“莉莉,我想你了”,还有那零点三秒。
“他刚才不是说了吗?快了零点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