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这才注意到，他耳后贴着助听器的透明导线。

梅雨季最缠绵的那夜，林夏撞见程愈在修复室摔碎助听器。水晶灯下他的侧脸像尊冰雕，满地零件中躺着张诊断书：神经性耳聋（进行性加重）。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程愈用琴槌轻敲青铜磬，《月光》是最后完整听见的曲子。磬声在雨夜里荡开涟漪，现在靠这个。他指腹抚过磬面纹路。

林夏递给他父亲留下的听音笔。笔尖触到《雨霖铃》残谱时，程愈突然抓住她的手：这里，羽调转商调时缺了半音。

他掌心温度灼人。林夏抽回手时碰翻了修复液，墨色在信笺上洇开，与八百年前的泪痕重叠。程愈用琴槌蘸墨，在宣纸上画满蝌蚪状的音符。

唐代乐师用燕乐半字谱。他的呼吸扫过她耳畔，像这样——笔尖游走时，雨声忽然变得具象。林夏听见无数银珠坠入青瓷盏，而程愈在聆听她腕间玉镯的震颤。

程愈消失的那周，林夏在父亲的工作室发现布满灰尘的编钟。青铜钟虡上的铭文记载着：音律之道，不在耳闻，而在心听。

工具箱出现在门口时，银杏叶正簌簌落满庭院。程愈举着布满铜绿的钟槌：我去了荆州博物馆。他眼下泛着青黑，曾侯乙编钟的振动频率......

林夏看着他调试青铜钟。当钟槌第三次击中甬钟，她突然按住他的手腕：转半音试试。震颤通过青铜传来时，程愈眼底泛起涟漪：你听见了？

是振动。林夏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喉间，声带振动每秒440次就是标准音高。她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与青铜的余震产生奇妙的共鸣。

暮色四合时，程愈从工具箱取出个青铜装置。十二枚玉片悬在磁场上，轻轻触碰就会发出微光。触感乐谱。他耳后的导线闪着蓝光，用振动频率代替声波。

林夏发现装置上的纹路与父亲笔记中的编钟修复图完全一致。

程愈彻底失聪那日，千年银杏正在落叶。金黄的扇形叶片覆满石阶，林夏握着听音笔站在树下，笔尖感应到地下传来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