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五味杂陈,为了救人,欺骗一个痴等了五十年的鬼魂…
“那她现在…”
“我用了最后一点‘安魂绣’,送她和白家少爷(的衣冠冢)一起上路了,算是…一点补偿。”姑婆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但现在,黑袍婆婆盯上这片地了。她损失了柳烟这顿大餐,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拿出那件从柳烟那里得来的、未完成的绝户衣,又取出那件引路衣。
“她要怨气,我就给她一份更大的‘礼’。”
六
姑婆让我帮她,在院子里摆开阵势。
她不是要绣衣服,而是要绣一具“棺材”——用那件引路衣做底,用那件绝户衣做盖,用特制的、浸过朱砂和黑狗血的麻线,将它们缝合。
她绣的不是花纹,而是一道道扭曲的、类似符咒的图案。
“这是‘囚棺绣’,”她一边飞快地运针,一边解释,“以衣为棺,以念为锁。她不是贪吃吗?就让她进来吃个够!”
就在这时,院里的气温骤然下降,油灯的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绿色。一个穿着宽大黑袍、佝偻着背的老太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子中央。
她脸上布满褶皱,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她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黑牙,发出夜枭一样的笑声。
“小丫头,用我教的本事来对付我?”
“你的本事?”姑婆头也不抬,继续绣着,“你不过是偷了阴司的东西!今天,就让你还回来!”
黑袍婆婆尖啸一声,化作一团黑雾扑来。那黑雾中伸出无数只干枯的手,抓向姑婆。
姑婆不躲不闪,猛地将手中即将完成的“衣棺”举起,对着那团黑雾张开。
“进来吧你!”
那衣棺仿佛产生了巨大的吸力,黑雾发出凄厉的惨叫,被一点点拉扯、吞噬进去。姑婆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衣棺上,双手如飞,将最后一道缺口死死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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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棺落在地上,剧烈地抖动,里面传出疯狂的撞击和诅咒声。
姑婆脸色惨白,显然也耗尽了力气。她指着衣棺对我说:
“快…拿去后山…那口枯井…扔下去…用…用祖师爷传下的镇魂印…封住井口…”
七
我抱起那沉重的、不断挣扎的衣棺,拼命向后山跑去。
身后,似乎还能听到黑袍婆婆不甘的咆哮和姑婆虚弱的咳嗽声。
跑到枯井边,我按照姑婆的吩咐,将衣棺扔了下去。井很深,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我搬来旁边准备好的石板,盖住井口。石板上早已刻好了复杂的符文,那是姑婆早就准备好的——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将姑婆给我的那方古旧的、刻着“棺绣正宗”的铜印,重重地按在石板中央的凹槽里。
印落下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绝望的尖啸,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瘫坐在井边,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回到姑婆家时,天已大亮。姑婆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娃,”她拉着我的手,“‘棺绣’这行当,到我这儿,就算绝了。你…千万别碰。有些线,绣上了,就解不开了…有些债,是几代人都还不清的…”
我重重地点头。
一个月后,姑婆安详地走了。她下葬时,穿的是她自己绣的一件普通寿衣,上面什么符文也没有,只绣了几朵淡淡的祥云。
我遵照她的遗嘱,把她所有关于棺绣的工具、书籍,都埋在了她的坟旁。
很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什么怪事。只是偶尔梦回,会看到姑婆坐在灯下,飞针走线,眼神专注而宁静。
而镇上的人,依旧只知道西山有口被封死的枯井,却不知井底封着的,是一场跨越了阴阳几代人的恩怨。
那件永无完成的绝户衣,和那个永远吃不饱的织魂婆,就在那无尽的黑暗里,彼此纠缠,直至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