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帝星重燃

月牙泉的夜,在经历了白日的血火厮杀与傍晚的生死一线后,终于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带着劫后余生疲惫的宁静。朔风依旧凛冽,卷过绿洲,吹动营帐的毡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药味、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压抑。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重。

楚墨轩醒了。

这个消息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笼罩在残军心头多日的绝望阴霾,却又带来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希望与忧虑交织,狂喜与沉重并存。皇帝苏醒,意味着主心骨的重立,军心士气必将大振;但所有人都清楚,陛下伤势极重,远未恢复,此刻的帝国,依旧风雨飘摇,强敌环伺。

楚墨轩靠坐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生生藤温润磅礴的生机药力,如同甘霖般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暂时压制了蚀心掌毒的阴寒,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与气力。但这也仅仅是让他从彻底的昏迷中挣脱出来,远谈不上康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撕裂般的痛楚,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唯有那双重新睁开的眸子,虽然布满了血丝,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如同经过烈火淬炼的寒铁,沉淀着劫波渡尽后的沧桑与更加冷硬的决绝。

风倾瑶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湿巾擦拭着他额角的虚汗。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心疼与后怕。阿依娜伤势未愈,半靠在旁边的软椅上,脸色依旧惨白,却坚持要守在这里。李靖则肃立榻前,躬身禀报着军情,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陛下。

“……楚骁伏诛,其麾下狼骑溃散,斩首四千余,俘获近千,余者皆逃往凉州方向。我军……伤亡亦惨重,阵亡两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千,现存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李靖的声音带着沉痛,“粮草仅够十日之用,药材奇缺,尤其是治疗内伤和驱除寒毒的药材……形势,依旧万分艰难。”

楚墨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锦被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三千残兵,十日粮草……这几乎是一支濒临绝境的军队。而凉州城内,叛军主力未损,更有幽冥宗妖人和狄戎外寇虎视眈眈。

“凉州……情况如何?”他开口问道,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

“回陛下,”李靖连忙道,“斥候回报,楚骁死讯传回后,凉州城内曾有短暂骚动,但很快被压制。现由楚骁之子楚怀仁暂领叛军,此人年方弱冠,性格暴戾,但据闻颇受幽冥宗扶持。城内戒备森严,幽冥死气汇聚之势未减,反而……更加凝练,似在酝酿更大阴谋。狄戎骑兵活动频繁,已有多股游骑逼近我外围哨卡。”

楚怀仁……幽冥宗……楚墨轩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杀了楚骁,并未伤及叛军根本,反而可能让背后的幽冥宗更加直接地操控局面。下一个朔月之期……他心中计算着时间,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朝廷……援军何在?”他继续问,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张阁老八百里加急回禀,已紧急抽调京畿、河北、河南三地兵马五万,由镇国公杨烈统领,星夜驰援。但……路途遥远,关山阻隔,最快也需二十日方能抵达河西。且……”李靖顿了顿,面露难色,“北疆吴锋将军亦有军报,狄戎主力似有异动,恐有大规模南侵之势,朝廷能抽调出的兵力……恐不及预期。”

二十日……楚墨轩的心沉了下去。以目前这支残军的状况,能否在凉州叛军和幽冥宗的虎视眈眈下坚守二十日?更何况,北疆若再有战事,朝廷根本无力西顾!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楚墨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风倾瑶感受到楚墨轩身体的紧绷和眉宇间深藏的忧虑,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柔声道:“墨轩,你刚醒,不宜过度劳神。这些事,容后再议不迟。”

楚墨轩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了她微凉却带着令人心安力量的指尖,目光看向李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无妨。李将军,以你之见,当下……该当如何?”

李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陛下这是在考较他,也是在为接下来的决策做准备。他沉吟片刻,沉声道:“陛下,末将以为,敌强我弱,粮草不济,援军路远,强行进攻凉州无异于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固守月牙泉,依托绿洲地利,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同时,派出小股精锐,不断袭扰凉州外围,焚其粮草,断其补给,疲其兵力,拖延时间,等待朝廷援军!”

“固守待援……”楚墨轩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简陋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月牙泉与凉州之间的那片广袤戈壁,“若是……援军不至呢?若是……幽冥宗不等朔月,提前发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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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闻言,虎躯一震,脸色更加凝重:“这……若真如此,则……唯有死战到底,以报君恩!”

死战到底……楚墨轩闭上了眼睛。这固然是军人的气节,但绝非他想要的结局。他要的,是胜利,是平定西陲,是铲除妖邪,是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就在这时,一旁静静聆听的阿依娜,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雪榕寨猎手特有的、对山川地理的敏锐直觉:“陛下,娘娘,李将军……妾身以为,或许……还有一策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