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先去看工厂

林知微没有立刻报数字。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要的不是写在纸面上的几个点。”

“我要的是,见微接下来真正往哪儿走,由我说了算。”

这话很重。

可她必须说重。

她不会再掉进第二次“我先把事做起来,后面再谈”的坑里。

程意缓缓吐出一口气。

“给我一晚上。”

“可以。”

“明天早上,我给你答复。”

林知微点点头,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程意。”

“嗯?”

“你昨天去承星找我,是谁告诉你应该找我的?”

程意顿了一下。

“启衡资本的人。”

林知微回头。

“谁?”

“陆沉。”

这一次,轮到她安静了。

原来陆沉比她想得还要早看出问题。

不是今天,不是昨晚。

可能更早。

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承星真正值得看的那个人是谁。

林知微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的阳光比早晨强了很多,照在工厂白墙上,反得有些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下眼。

然后拿出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

“见微生物,你介绍的?”

那边回得很快。

“算是。”

“为什么?”

这次,他隔了半分钟才回。

“因为我不喜欢看聪明人替蠢人继续打工。”

林知微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风从厂区吹过来,带着一点原料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抬头看向远处仓库屋顶,心里第一次有了很具体的预感。

也许她真的可以不用回头。

可“也许”这两个字,对林知微来说从来不够。

她做项目的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模糊判断。什么“差不多能做”“大概有机会”“先试试再说”,这种话在她这里都等于没有结论。

所以从厂区台阶走下去后,她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转身又回了仓库。

这一次,她不是看大面。

她开始一项项抠细节。

先看批次。

哪些货是三十天内能出掉的,哪些货已经是典型的沉货,哪些退回来的货还能二次包装,哪些东西该直接报损,她一路看一路问,语速不快,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准。

仓储主管起初还绷着,后来被问得额头直冒汗,到最后几乎是有什么说什么。

“这批包材为什么没退?”

“因为前负责人说后面说不定还能用。”

“说不定,等于没判断。那现在库存占款是多少?”

“大概……”

“我要准确数。”

“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的纸盒,压在一家公司六周现金流的账上,你们还敢说只是‘以后可能用得上’?”

没人敢接。

程意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可她知道,林知微没有故意给她难堪。

她只是把过去一直没人真正点破的病灶,一针见血地翻出来了。

从仓库出来后,林知微又去看了客服工位。

客服部一共六个人,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一摞摞被打印出来的差评记录和平台申诉单。过去在承星,她要求客服、内容、产品、投放每周至少做一次联动复盘,因为很多决定品牌能不能长下去的信号,都藏在最原始的一线反馈里。

可见微显然没有这个习惯。

她随手翻了十几页记录,很快就看见了同一类问题反复出现。

“主播说得太夸张。”

“用着没问题,但和宣传说的不一样。”

“客服只会赔偿,不会解释。”

“我其实想问成分适不适合我,但没人能说清楚。”

林知微把纸页合上,看向程意。

“你们客服培训是谁做的?”

“前市场负责人让外包团队写的话术。”

“外包团队连产品都没用过吧。”

程意沉默。

不用回答,答案已经在脸上。

林知微转头问客服组长:“如果现在让你们重新做一版针对油敏皮人群的答疑,你们多久能出?”

组长明显愣住了。

“我、我们没做过这么细的人群版。”

“那现在开始做。”

林知微把那摞差评单推过去。

“先把高频问题按‘使用感、见效周期、刺激风险、搭配禁忌’四类分出来,明早十点前给我一版。”

组长下意识看向程意。

程意抿了抿唇,终于说:“按她说的做。”

这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变化。

不是林知微已经接手了。

而是程意第一次在团队面前,实质性地把某种决策口让了出来。

下午三点,几人又去了灌装线。

机器没停,工人动作也不乱,但整体节奏偏慢。林知微站在一旁看了十分钟,就发现问题出在前后端衔接不顺。前面一批半成品刚做完,后面的外包材确认却还没跟上,于是整条线只能卡着等。

她转头问现场生产经理:“你们每周排产会谁来拍板?”

生产经理说:“程总、研发、仓库,有时候市场也来。”

“有时候?”

“看项目。”

“所以其实是没人稳定拍板。”

对方张了张嘴,还是没反驳。

林知微点点头。

“一家公司最怕的不是人少,是谁都在场,结果谁都不真正负责。”

她这句话说完,程意直接把手里的记录板放下了。

“你不用一直点我。”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带情绪。

小唐在旁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林知微却没生气。

她只是转头看了程意一眼。

“我不是在点你。”

“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继续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守、什么都舍不得放,这家公司就算今天不死,半年后也会换一种方式死。”

程意被这句话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脸色有些难看,可眼神却没躲。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这些年她总觉得自己已经很拼了,拼到没有休假,拼到吃住都挂在公司,拼到一有问题就自己上。

可见微还是一天天往下滑。

她以前一直以为,是行业太难、预算太少、市场太卷。

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被人明明白白指出另一个可能。

不是她不够拼。

是她拼错了位置。

灌装线巡完后,林知微让所有关键岗位负责人晚上七点前把各自模块最真实的问题清单发过来,不要总结,不要包装,只写“现在最影响结果的三件事”。

这要求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很难。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习惯汇报“已经做了什么”,不习惯直接承认“哪里还在漏”。

可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最原始的漏点。

从厂区回办公室的路上,小唐终于忍不住问:

“知微姐,你今天看了一圈,到底觉得能不能接?”

林知微望着窗外一排排飞过去的厂房,没有立刻回答。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能接。”

小唐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前提是按我的方式接。”

“你的方式是什么?”

“先把这家公司从‘研发驱动但商业失能’改成‘产品有证据、市场有口径、供应链有秩序、创始人肯让权’。”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项目方案。

可小唐却听得心口发热。

因为她知道,林知微真正想做的从来都不是“找个新地方避一避”。

她是想把一个快死的公司,重新做成自己的牌桌。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了。

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陆续把问题清单发了过来。

有人写原料替代风险,有人写退货压仓,有人写客服话术失真,也有人直接写:“公司没有统一的产品优先级,什么都想推,结果什么都推不动。”

林知微把这些问题打印出来,铺了一整桌。

她没急着排序,而是先把重复出现的词全部圈出来。

节奏。

口径。

优先级。

现金流。

这四个词反复出现。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承星今天也一定在遇到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承星体量更大,所以问题不会表现成“没人知道今天先发哪批货”,而会表现成“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正确答案,却没有一个人能把答案拼成最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