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寒锤留痕

他如今只是堪堪引气入体,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摸到。对方能随手挥出气劲,至少也有炼气一二层的修为,真动起手,他根本不是对手。到时候仇报不了,反倒暴露了修行的事,楚玄一出面,他和娘都得死,连破庙里的苏先生也要被连累。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里的凉气灌进肺里,冻得胸口发麻。那股怒意在心里翻来滚去,最后被他咬着牙,一点点压回了心底,沉在丹田里那丝微弱的灵气旁边,像埋了一块烧红的炭。

还是太弱了。

弱到连自己的娘都护不住,弱到有人闯到家里来,连当面理论的底气都没有。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湿意,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他没让绣娘看见,侧过脸缓了缓,再转回来时,眼神已经稳了下来,像爹打铁时架在火里的铁,看着红,内里却是沉的。

他扶着绣娘躺好,从怀里摸出那只青瓷小瓶。瓶身凉润,倒出一颗安神丹,淡褐色的药丸裹着淡淡的檀香,遇温水便化开了。他端着碗凑到床边,哄着绣娘小口喝下去。药水下肚不过片刻,绣娘紧绷的肩膀便松了下来,眼神也慢慢定了,抓着他的手腕,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皱了许久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丝。

林天行坐在床边守了半晌,听着她呼吸渐渐匀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带上门,回到院里。

月牙已经升到了中天,清冷冷的光铺下来,把铁锤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锤面上的淡青色碎屑。指尖刚碰到,一丝凉薄散乱的气便顺着指缝钻了进来,粗粝得像掺了沙的冰碴,刚行到腕间,便被铜符散出的温气化得一干二净。

这气和白日里苏玄默点在他眉心的凉意全然不同。苏先生的气是沉的,清冽醇厚,像山涧深处的潭水;这气是浮的,驳杂蛮横,带着股烟火气的粗野,分明是只学了些粗浅吐纳的半吊子。

可就是这样的半吊子,也能轻轻松松掀翻他娘,也能随意踹开他家的门。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那点碎屑刮下来,收进随身的粗布小包里。布包贴着心口,隔着衣裳,能摸到碎屑细碎的棱角。

这不是证据。是记认。

今日这锤上的青痕,今日娘受的惊,今日他咽下去的这口气,他都记着。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他抱起铁锤,锤身沉得坠手,沾了夜露,凉得冰骨头。他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锤面上的泥污与锈尘,擦得褐红的锈痕都发了亮,像爹生前每次收工时,擦得干干净净摆回架上的模样。擦完了,他抱着锤子进屋,轻轻放在绣娘的枕头边,让锤柄挨着她的手。

锤子在,爹就还在。家就还没散。

安置好一切,他搬了小板凳坐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既能盯着院门,又能听见屋里的动静。月光落在他膝头的《千字文》上,糙纸页上的墨字工工整整。他就着月色,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碰到记不清的,就用指尖在腿上写,一笔一画,刻得认真。

巷子里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远远地飘过来,敲得夜更静了。

认完半页字,他收好书,盘腿坐好,掌心攥住那枚铜符,试着打坐吐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