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妗盯着他,喉咙发紧。
程砚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反而像终于决定把一层一直压着的东西掀开:“我进学生会那年,纪检档案已经有一半是空的。不是没写,是被换页了。每次夜里查完回廊,第二天总会有新的表格放在桌上,空白处正好对应前一天少掉的人。我签过很多次,以为是在补手续。实际上,是在给他们补一个能被系统承认的消失理由。”
他说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一直没敢把所有缺页补全,因为补全之后,意味着那些被压住的事会一起翻出来。学校不想让它翻,我也不确定翻出来后会伤到谁。”
“所以你就一直留着?”姜妗问。
程砚沉默了两秒,像在承认某种并不光彩的妥协:“我留着。因为我怕补完以后,第七码会连同里面所有名字一起被判成无效。”
周蔓听到这里,眼神轻轻闪了一下,像终于把某条线接上了。她看着程砚,声音很低,却第一次带上点硬气:“可你还是补了。”
程砚垂下眼。
“补过。”他说,“但没补完。”
姜妗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手里会有旧钥匙,为什么他总能提前知道补签单和处分单会怎么走,为什么他每次都像站在学校那套筛除机制的边上,却又没真正走进去。因为他一直在做一件极危险的事,既想让缺页留住人,又不敢让它们完全连成一本完整的账。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图纸已经被写回,门牌已经对上,周蔓丢掉的那学期就在门后,程砚再想留住缺口,已经不可能了。学校先一步把空位写实,接下来就会顺着这条被重新命名的线,把所有缺页都归进同一个“正常流程”里。
姜妗往前一步,盯住他:“你现在还敢不敢补?”
程砚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像有某种一直压着的疲惫被逼到了尽头。他没有立刻说敢,也没有说不敢,只是转身往楼梯下走。
“去纪检室。”他说。
“现在?”有人愣住。
“现在。”程砚语气很稳,“总图写回图纸,门里在回声,说明对应的档案已经开始往外调。只要纪检室里那本缺页册还在,学校就还没来得及把它彻底改名。我们得先把所有空白补齐,补到它没法再说‘没发生过’。”
楼道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谁再迟疑。比起被动等门自己开,去找那本一直被藏起来的纪检册,显然更接近真正的源头。姜妗跟着程砚下楼,脚步刚落到二层,身后那扇门里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翻页,也不是撞门。
是纸张被人整齐折起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最右侧那间寝室的门缝里,光没有灭,反而比刚才更稳了一点。像门里的人知道外面的人已经把名字对上,于是开始等下一步。门板下方,原先翘起的那点旧漆被往里收了一点,新的门牌还挂着,旧字却像慢慢浮出来的影子,压在下面隐约可见。
“它在记我们。”周蔓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