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间里有一只北七带回的旧文件袋。袋口被冻裂,用电工胶带缠了三圈。阮禾从里面取出六张草稿,纸张大小不一,有值班表背面、设备报废单,还有半张印着食谱的包装纸。
第一张写了三十一个名字、工种、伤情与家属,最上方写:请按以下顺序救援。曹应顺还没进库,名单里没有他。
“谁排的顺序?”顾长夏问。
“没人排成。”
冷机组、带孩子的家庭和伤员都要求在前。吵到夜里,“顺序”两个字被涂黑,第二天又有人圈回自己的名字。
第二张只写人数。三十一改成三十二,也有人主张夸成四十七或减成十九,好让救援更可能答应。
曹应顺让他们仍写三十一,说自己能走;抱孩子的女人也怕多一个无身份者会让救援重做名单。
阮禾把三十一改成三十二,又被人改回去。两个数字叠在一起,最后像三十八。
“十九是哪来的?”念一问。
“袜子没到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十九双。”阮禾说,“他随便说的。”
提议十九的人理由是:先骗一辆车来,再说剩下的人。
第三张写北七种子不可替代,建议救援车携带低温箱与外接电源。
后面被撕掉。
“这张是我写的?”顾长夏问。
阮禾摇头:“值班室墙上有旧救援模板,我们抄的。”
有人说人不值一队滤芯,种子值;也有人怕写了种子,来者只开主库。第二天,接线真引去了主库,附楼只分到一格电。
顾长夏的拇指压在那张纸的撕口上,没有说话。
第四张把两人短暂昏迷夸成七人,又因可能招来错误的危重处置被划掉。
第五张太长,发射器存不下。扫描器又要吃掉附楼最后一格电,冷机组与伤员为这格电吵了起来。
坏计时器模拟两次,一次十三分钟断,一次二十一分钟,谁也不能保证第三次。
第六张只有两句,却把北岭的“岭”写成了“领”。
“这是我写的。”阮禾说。
她抄冷机手册时错过行,也错过电压小数点,后来被调去只记日期。
最后那晚,附楼的电只够再开一次扫描器。没人肯让写错手册的人誊信,可阮禾的字最小。
“我说我会抄错。”她道。
“然后呢?”
“他们给我一把尺。”
尺是设备层用来量皮带宽度的金属尺。边缘有缺口,压纸时会把每行中间顶出一点。阮禾先用铅笔划出两道浅线,再把坐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抄上去。
三十二个人站在身后。坐标被念错两次,阮禾擦到第三次,纸差点破。
名字不写了。
人数也不写。
种子、库温、伤情、缺氧都删掉。
只剩北岭七号种质库的坐标,以及一句:收到的人,请回答。
“为什么不写救命?”念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