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气象站回来的路上,苏然做了决定:不告诉任何人原始代码被篡改的事,除了陆铮。
不是不信任团队。是罗建国说那个人在监听所有火种计划相关频段。如果她把真相说出来,无论用加密频段还是当面说,只要信息扩散到第三个人,就有可能被那个人截获。陈啸不知道,铁牙不知道,假信号方不知道,血狼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她三天后去第五分基地只是为了激活干扰器,为了凑够五座分基地发射脉冲关掉陈啸的母机。
她甚至按照这个假目标做了一套完整的假行动计划。
韩逸和韩工继续按“激活第五分基地并接入总控”的方案准备桥接设备。老韩推了推眼镜问她数据线的规格要不要调整——桥接第五分基地需要比前四座更长的数据线,因为第五分基地在陈啸基地正下方二十米,从第三分基地的应急通道绕过去,总长度至少一百二十米。苏然说不用调整,按原计划准备。她在说谎。桥接设备根本用不上——她要做的不是桥接,是反向覆盖。用银环直接访问核心数据库,找到被篡改的文件,把第五分基地里封存的原始代码灌入总控,覆盖掉那个八百七十六字节的灭口程序。桥接设备是道具,是用来让所有旁观者相信她只是在走既定路径的道具。老韩点了点头,在物资清单上又加了一箱数据线接头。他推眼镜的动作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这个动作他一天做几十次,苏然能分辨出每一次的细微差异。推眼镜时食指按在镜架中段,是他在计算结构受力;按在镜片边缘,是他在思考。这次是按在中段。他在认真计算数据线的长度,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在为一场假手术准备真器械。
赵叔继续按“需要生物识别开门”的标准准备备用芯片和银环数据备份。他把陆远山军刺握柄里的芯片拆出来,用哑巴老陈修鞋剩下的最细的铜丝绕了一个简易的信号放大器——不是真的放大器,是一个备用触点。如果正式开门时芯片的接口接触不良,这个备用触点可以手动压上去。赵叔把这东西交给陆铮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爸的芯片老得跟老子一样,多备一手不吃亏”。他在陆远山的芯片上绑了一个自己的结——不是技术上的结,是情感上的。他欠陆远山的债还完了,但他还是多做了一手。不是还债,是习惯。
马东继续按“三天后全员警戒第五分基地激活期间老楼防御”的预案排岗。他把阿辉安排在巷口,把哑巴老陈安排在铁门内侧,把周婶和朵朵安排在五楼水培种植区——那里离天台最近,万一有炮弹落下来,五楼的结构缓冲比六楼多一层。他在排岗表上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换岗时间,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紧急撤退路线。苏然看了一眼那张排岗表,说巷口不用放人。马东愣了一下,问为什么。苏然说三天后陈啸不会攻楼——他会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第五分基地门口。她又在说谎。她根本不确定陈啸会不会攻楼。但马东信了,因为这话是从苏然嘴里说出来的。
一切看起来都和她真正要做的事完全一致。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陆铮。她没有需要对他说的内容,他也无需多问。从气象站回来之后他就明白了——苏然在储物间里展示给他的那个被篡改的文件,那个从一百二十四个字节膨胀到八百七十六个字节的灭口程序,只有用第五分基地里的原始代码才能覆盖。而第五分基地在陈啸脚底下。陈啸以为她要去激活干扰器,铁牙以为她要开门之后发射脉冲关掉母机,那个改代码的人以为她一步一步走进他设下的陷阱。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走既定路径。实际上她要在所有人注视着她的假动作的时候,在黑暗里完成一次手术。就像她在鸿门宴上准备做的那样——用谈判吸引陈啸的注意力,用铁牙的隐字确认退路,然后在他以为她在吃饭的时候,把心魔喷雾的测试数据记在心里。
当天晚上,铁牙的加密频段又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重炮火控校准进度。最后两门155榴弹炮已经在军区废墟完成调试,弹药基数各三十发,火控系统已锁定老楼方向。陈啸在等苏然开第五分基地的门,门开之前不会开炮。但如果门开之后干扰信号没按约定覆盖血狼基地,或者苏然在开门后耍花招——炮弹会在十秒内飞过来。铁牙把炮兵阵地的坐标标注得比上次更详细,每一个炮位旁边都用圆珠笔手绘了周围的地形遮挡物——他是在告诉苏然,如果必须打掉重炮,哪些角度是射击死角。
第二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气象站的信号中断之后,陈啸的侦察车在城北追到了一个跳频信号。追到一半信号自己消失了。陈啸以为是你的手笔,骂了你一句“比老子还阴”。】
苏然看完第二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罗建国跳走了——他每次通讯不超过三分钟就换频段,陈啸的侦察车追不上他。但陈啸误以为是苏然在背后操作,骂了她一句。这句骂不是贬义。陈啸从来只骂值得他骂的人。在陈啸的词典里,“阴”是比“狠”更高的评价——“狠”是体力活,“阴”是脑力活。他骂她“比老子还阴”,翻译过来就是:你比我会动脑子。苏然把通讯器还给陆铮,说陈啸今天心情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陆铮把铁牙发来的重炮坐标输入银环,全息地图上炮兵阵地的每一个炮位都被精确标注。铁牙甚至标注了炮弹堆放点和引信存放箱的具体位置——不是大概位置,是精确到水泥地面上用喷漆画的编号。苏然让韩逸和韩工按供应链数据库的检索结果标出重炮的弹药补给最薄弱环节。不是炮弹——是引信。155榴弹炮的引信是精密机械加工件,供应链数据库显示全城只有军区废墟地下二层有一个引信储存点。没有引信的炮弹只是铁疙瘩。她在制定一个她希望永远用不上的备用计划。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苏然走上天台。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老楼防护罩的蓝光在低云下映出一圈淡淡的辉光,像一盏倒扣在地上的灯。花坛里第六批土豆芽正在破土,嫩绿的芽尖上挂着水珠。三颗土豆还在原处,并肩靠在水泥边缘。一颗是父亲,一颗是承诺,第三颗是她自己。
她把锁心菇孢子粉的密封瓶和心魔喷雾并排放在花坛边上,又把铁牙的匕首和陆铮的信号哨放在另一边。四样东西一字排开——武器、退路、盟友、承诺。她低头看银环上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七十二小时。然后拿起信号哨走到天台边,对着黑暗的夜空吹了一声短哨。
短哨的意思是“我还活着”。
她不需要回应。她知道陆铮在三楼窗口听到了——三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那是陆铮值夜时的固定位置。但她希望远处的某个人也能听到。罗建国说她父亲还在追那个改代码的人。如果她父亲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他的银环也能接收到火种计划的加密频段。也许他也能听到这把信号哨的声音。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她吹了。
这是她给他的信号。银环收到了,便签条收到了,遗言收到了,手写信收到了。罗建国说他还活着。她知道这个消息可能只是罗建国在逃亡途中截获的一段微弱信号,不足以证明他还活着。但她选择了相信。不是因为她需要他活着——是因为他说“爸去关闭最后一个bug了”,然后用了十五年没有回来。如果他还活着,那他一定还在追那个人。而她手里有那个人留在她父亲系统里的灭口程序,和能覆盖它的原始代码——就在她脚下二十米,在陈啸的弹药库正下方,在一扇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的门后面。她要打开那扇门,修复代码,然后去找他。
接下来是代码。接下来是修复。
陆铮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他没有走上来,只是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她听到军刺和腰带扣碰撞的轻响——他在检查装备,准备夜哨。然后她听到他吹了一声短哨。不是给她回应的哨声——是给罗旭的。加密频段的短哨,意思是“外围一切正常”。他的哨声和她的哨声在夜风里交替响起,像两个人在黑暗中用同一种语言说着不同的内容。她的哨声是“我还活着”。他的哨声是“外围安全”。两种信息,同一种频率——赵叔编的加密频段,铁牙留在军刺里的通讯协议,苏远征在十五年前预置在总控系统里的解码算法。三代人,三套技术,在同一个夜晚、同一段频率上重叠。
苏然把信号哨放回腰封暗袋,和铁牙那把没开刃的匕首并排插好。一把是她和过去的联络方式,一把是她和未来的约定。两把都带。
然后她走下天台,推开储物间的门。母株蓝光蘑菇还在发光,荧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林晓晓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握着一支没盖盖子的记号笔。她在实验日志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锁心菇第六批孢子粉预计明天收。干扰阈值测试需要活体植入物样本——陈啸的母机是目前唯一选择。如果不能活体测试,只能在实战中验证。——林晓晓。】她连睡着了都握着笔,笔尖还压在“验证”两个字上,墨水在“证”字的最后一捺上晕开了一个小蓝点。
苏然轻轻把记号笔从她手里抽出来,盖好盖子,放在实验日志旁边。然后她从恒温箱里取出一管今天刚收的锁心菇孢子粉——林晓晓说的第六批还没收,这管是第五批的备份,零点三克。她把备份管放进腰封的第四个暗袋。这个暗袋是赵叔缝腰封时多加的——他说“多做一手不吃亏”。现在这个暗袋里多了一样连赵叔都不知道的东西。
她在储物间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那盆母株蓝光蘑菇。铁牙把它偷回来的时候说“就当是提前赔罪”。她当时没想通他为什么要偷一盆蘑菇——实验室里有更有价值的东西,硬盘,实验日志,药剂配方。但他偏偏选了蘑菇。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他知道这盆蘑菇对林晓晓有多重要——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一盆。在陈啸基地的某间营房里,在铁牙的床头柜上,可能也有一盆蓝光蘑菇,或者别的什么他救了但没能送出去的活物。他把蘑菇偷回来还给她,不是赔罪,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给自己看:他还能把人质最重要的东西还给他们的主人。他在自我证明他还没有完全变成陈啸。他在给他的救生艇做最后一次防水测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苏然关上储物间的门。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一闪一闪,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到五楼水培种植区,周婶和朵朵已经睡了——朵朵蜷在周婶旁边,手里还攥着赵叔给她削的木剑。水培管道里的营养液在夜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微光,生菜叶子上挂满了从滴灌喷头落下的水珠。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片肥厚,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和变异土豆的表皮一样,是安全屋系统改良土壤里那种特殊菌群的标记。林晓晓说这种菌群会在雨水中增强活性,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因为菌群就是信号干扰器的一部分。每一株在改良土里生长的植物都在发射干扰信号。她父亲把干扰系统拆成了无数个微小的活体发射器,藏在土里,藏在植物的根系里,藏在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那一圈金边里。如果倒计时归零,这些植物也会变成信标。不只是分基地——这栋楼本身就会变成整座城市里最亮的信号塔。她不能让它们变成信标。
她站起来,走到五楼走廊尽头。窗外,防护罩的蓝光在低云下微微闪烁。银环上的倒计时还在跳。还剩不到七十二小时。那个人在等倒计时归零收网。陈啸在等她开门。铁牙在等她证明刀尖可以转向。罗旭在等他父亲的下一个跳频信号。林晓晓在等她的实验数据在实战中被验证。赵叔在等打完仗喝一顿酒。周婶在等土豆酿出酒来。朵朵在等长大了保护花坛。她站在所有这些等待的中心,手里握着锁心菇孢子粉和心魔喷雾,腰封里插着铁牙没开刃的匕首和陆铮磨过的信号哨。她要去赴最后一关。
不是鸿门宴——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是手术。是用银环和芯片打开水密门,在陈啸脚底下二十米的黑暗中找到原始代码,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把被篡改的文件覆盖。她父亲关闭最后一个bug关了十五年。现在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