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队伍就从老楼出发了。
这次下去的人比上次多。苏然、陆铮、韩逸、罗旭,再加上沈先生。方教官留在总控中心,用根协议扫着观测井周边,万一井下失联,至少能有个大概判断。小满本来想跟着,苏然没让,让她留在天台上照顾苏雨。小满没坚持,只把前一夜在花坛边摘的一片锁心菇菌丝塞进苏然口袋,说带着,下面用得着。
观测井在城南小学东边,河湾转弯处。井口被一块锈死的铸铁盖封着,上面全是枯叶和干泥。陆铮把铁盖撬开,里面立刻涌出一股潮湿的冷气。沈先生站在井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说那声音来了。苏然听见了。很低,从井底传上来,像有人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很厚的墙。沈先生女儿沈澜留在老楼,没跟来。沈先生自己反而很镇定,把一卷旧绳系在井边一根断裂的电线杆上,准备第一个下去。
陆铮拦住他,自己先下。他把军刺咬在嘴里,攀着湿滑的砖壁往下,没多久就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将近一分钟,井底传来三声闷响。不是那个“咚咚”声,是陆铮用手指敲的。苏然对沈先生点点头,沈先生把绳头紧了紧,让她第二个下。苏然没推辞,顺着绳子滑下去。井壁全是水汽,越往下越冷,黑暗中只有她银环发出的淡蓝光。
下到井底,陆铮已经点亮了两根应急灯。井底空间不大,底部是一道裂缝,黑沉沉地往东延伸。韩逸和罗旭也相继下来。罗旭打开频谱仪,上面的信号很乱,像被某种极低频的震动干扰。韩逸用结构扫描仪照了一圈,说那道裂缝连接着地下河的老河道,岩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沈先生蹲下来,在墙角抓了一把湿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这泥里有动物血的味道,很淡,但肯定有。
陆铮拿着灯往裂缝里走。裂缝越走越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苏然跟在他后面,感觉身后的风在推她。那阵“咚咚”声越来越清晰,像从前面更深处传来。罗旭在队伍后面小声说,这声音有节奏,不是随机敲击。韩逸说,前面应该有空间。陆铮停下,把灯往前照。裂缝尽头是一扇半塌的石门,门洞被几根断裂的钢条挡住。钢条上结着一层霜一样的东西,摸上去不是冰,是一层滑腻的薄膜。
陆铮用军刺挑断钢条,钻了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石室,墙上爬满深绿色的苔藓,地面汪着一层浅水。石室正中央有一口竖井,声音就是从竖井里传出来的。沈先生最后一个进来,他站在竖井边,慢慢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对苏然说:“下面不是井。是培养槽。和标本馆地下三层用的是一种设备。”
苏然心里一紧。韩逸和罗旭对视一眼,陆铮已经蹲在竖井边,把灯往下照。竖井下方很深,水光晃动,隐约能看到井壁上有金属结构,金属表面覆盖着一种和天台锁心菇菌丝颜色相近的荧光物质。苏然从口袋里掏出小满给她的那撮菌丝,刚拿出来,那撮菌丝就自己亮了起来,蓝幽幽的,和井下的光遥相呼应。陆铮说:“下面有和锁心菇同源的东西。”沈先生抬起头:“我就是做这个的。标本馆地下三层的培养槽,我管过。里面装的不是植物。”他没再说下去。
苏然站起身,让韩逸把竖井的结构彻底扫出来。韩逸把扫描仪对准竖井,屏幕上慢慢显出井下的轮廓——那确实是一套老式培养槽,槽体早已断裂,但槽底还有绿色液体。液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那“咚咚”声就是它撞在槽壁上发出的。罗旭把频谱仪的探头伸下去,信号被彻底干扰。陆铮说不能冒险下去,得先回地上,用方教官的根协议锁定这个点。沈先生却说:“你们要走可以,我不走。”他蹲在井边,像要一直守在那里。苏然看着他,忽然问:“标本馆地下三层的门,你是不是打开过?”沈先生没回头,过了很久,说:“开过。然后我把它又关上了。”苏然问里面是什么。沈先生转过头,那张被暗光映着的脸比在太阳底下更老。他说:“是我亲手养出来的东西。后来它学会了自己的节奏,就不听管了。”陆铮把军刺横在身前,问那东西现在还在里面。沈先生点头:“就在这底下。”他停了停,又说:“它不伤人。至少以前不伤。它在等。”苏然问等什么。沈先生说:“等小满。”苏然愣住了。陆铮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罗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说总控中心收到一段从井底发出的短波脉冲,只有四个字:“小满。回家。”
苏然的银环震了一下。她低头看,银环表面那行由根密钥解析出来的信号像水纹一样浮动着,尾音拖得很长。她抬起头,看着沈先生。沈先生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苏然问:“小满和它是什么关系?”沈先生慢慢说:“她不是克隆体。她是那个东西,放进了你妹妹的身体里。”苏然整个人像被井底的寒气冻住了。陆铮扶住她。韩逸和罗旭都停下了动作,只有那“咚咚”声仍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像从另一个世界传回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