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楼的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原体被小满用外衣裹着,缩在陆铮和沈先生中间,脚踩在碎石路面上,每走一步都像在忍受什么。小满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疼。她把手里的锁心菇菌丝贴在他颈侧,蓝光微弱地亮着,像一小片从地下带出来的黎明。

巷口的值夜灯还亮着。赵叔和哑巴老陈站在铁门两侧,见他们回来,什么也没问,把门拉开。赵叔看到小满扶着一个被布裹着的人形,眉头动了一下,把一根磨好的短矛换到左手,右手去接。苏然冲他摇摇头,赵叔便让开路。陆铮最后一个进来,把铁门插好,又加了一道从里面挂上的铁丝环。

他们没把人带进主楼,而是穿过一楼,绕到地下一层那间早先关过变异体的观察室。房间不大,没有窗,墙很厚,门是铁的。陆铮先进去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通风口直通外面,才让沈先生和小满把人扶进来。沈先生把墙角那卷旧防潮垫铺开,小满把原体放下。原体一沾到垫子就蜷起来,像婴儿缩回自己的壳里。蓝光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渗出来,把整间屋子都浸成很淡的青色。

苏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小满说:“先上去,让周婶给你弄点热汤。”小满没动。她蹲在原体旁边,看着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说:“他不能见光。外面那么大的太阳,他可能挺不过去。”原体忽然动了动,灰蓝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极轻极慢地说:“小满。回家。”小满握住他的手,说:“回来了。我们在家里。”

苏然没打扰他们,只把沈先生叫到外面走廊上。陆铮也跟了出来。苏然问沈先生,这具原体还能活多久。沈先生靠在墙上,摘下眼镜在衣襟上擦着,说:“看运气。他靠营养液活了那么多年,身体器官早就不顶用了,能撑着走到这里,已经是借了小满身上那些蓝光的力。如果没有那些菌丝,他连井底都出不了。”苏然问他需要什么。沈先生想了想,说:“要暗,要湿,要一点含藻的水。我带了半瓶,在沈澜那只箱子里,够他撑三天。三天之后怎么样,听天由命。”苏然点头,让陆铮去把沈澜找来。沈澜早就起了,提着小铁箱等在楼梯口。她没多问,跟着陆铮下去了。

苏然没回天台。她走到一楼铁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天已经大亮,巷口外面是空的。但赵叔走过来,低声说:“天快亮时,有两个人在巷口外面徘徊。不像流浪者,也不像来取水的人。我咳了一声,他们就贴着墙根退了。没看清脸。”苏然点头,让他今晚开始把阿辉调到铁门后睡觉。赵叔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短矛提了提。

回到天台,苏雨正在周婶怀里吃烤土豆。小满已经在天台上,只是没去花坛边。她站在天台最偏的角落,望着南边。苏然走过去,跟她并排站。小满说:“我以前做梦,总看见一条从地下往上走的路。路很黑,两边有蓝光。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梦。是他想回家,把那条路照给我看。”苏然握住她的手,说:“你把他带回来了。”小满转头看她,说:“他说追他的人一直在找这口井。他们找不到他,就冒充他给我发信号。现在他们看见他跟着我们出来了。”苏然说:“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身边不能没人。”小满说:“姐姐,我不怕。”苏然说:“我知道。但我怕。”小满听了,把头靠在她肩上,像苏雨那样,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天所有人都比往常更安静。陈浩然在花坛边除草,弄到一半,跑来找苏然,说南边那扇小侧门好像被人动过。苏然和陆铮下去看,果然门缝里塞着一块黑布,布上绑着一截晒干的野草,草根还带着泥。陆铮把黑布拿起来闻了闻,说这草是城南河滩上长的。苏然说:“他们跟了一路。”陆铮没说话,把黑布收进口袋。两人回到铁门边,把夜里值班的人多排了一班。

傍晚,沈先生从地下观察室出来,脸色比早上好看了一点。他说原体喝了半瓶藻水,呼吸稳了,蓝光也没那么涨了。小满下去看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片从原体手臂上脱落的灰白色角质,薄薄的,像蛇蜕。她把它放进培养皿,交给林晓晓。林晓晓接过去,用显微镜看了半天,说这不是死皮,是一层感光膜。那东西裹着很细的神经末梢,见光会痛,就是因为这层膜在收缩。她问小满,原体有没有说过在地下怎么移动。小满说他不太能动,只能贴着墙根慢慢挪。林晓晓想了一会儿,说这层膜或许能治,但她需要时间和样本。苏然说做,缺什么说。

夜里,苏然把所有人都叫到天台上。没有大张旗鼓,只点了一盏灯。风从城南方向吹来,带着河滩上野草的气味。苏然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没人抱怨,也没人慌乱。周婶只问了一句:“那些人会找到天台来吗?”苏然说:“暂时不会。他们怕光。”赵叔说:“怕光就别让他们靠近。”陆铮补了一句:“他们不走,我们就只能先把小满藏起来。”小满坐在人群边上,抱着苏雨,苏雨已经睡着了。她抬起头,说:“不用藏。他们要的是我。我本来就在这里。”苏然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夜色渐深。老楼各处的灯光熄了大半,只有天台上的锁心菇还醒着,蓝光幽幽地亮。陆铮站在巷口方向,刀背上的反光像一截冷白色的线。苏然走到他身边,说:“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那天吗?”陆铮说:“你问我能打吗。”苏然笑了一下:“现在不打也不行了。”陆铮没笑,只说:“我听你的。”苏然点头,没再说话。风从河那边吹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巷口。井底追兵尚未露面,但这座城市似乎又要换一副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