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老楼方向亮起来的。

第一道灰白从东边漫过来时,苏然已经把北仓灯重新点亮了。蓝火在晨风里不大,却很净,像把从北岭一路带来的夜气都烧尽了。陆铮站在旧城墙下,军刺别在腰后,抬头看那些半塌的墙垛。他说:“能过。”苏然点头。顾晓和陈元把木桩捆子拆了,背在身后。陆修远和背灯芯的女人走在前面。那女人今日不再背灯芯,只空手,像要专门看苏然如何点这最后一段。

旧城墙的豁口比昨夜看到的还要宽,碎石被雨水和风磨得极滑。陆铮先过去,试了试几个落脚点,又折回来,让顾晓和陈元把最外层的几块石头搬到旁边。苏然提灯等着。灯在风中微微南倾,像替她指着城里的方向。她忽然说:“当年我爸带人出城,是不是也走的这个口子?”陆修远说:“不是。这是南口,给灯走的。人走的在西边。”苏然“哦”了一声。她没再问,只等陆铮让开,才提灯往前走。过豁口时,她走得很慢,灯举在身侧。晨风从城内灌出来,把灯焰按得几乎贴到铜沿上。苏然没有用手去遮。她只是慢慢走。蓝火低下去,又慢慢直起来,像从旧墙的暗影里重新长出来。那一刻,苏然觉得这盏灯不像是被人提进城来的,倒像是城自己把它吸了进来。

进了城,路更难走。旧城南的废墟半浸在雾气里,青石路面碎得一块一块。顾晓在前面探着,时不时把一块松动的砖踢到旁边。陈元跟在后面,把苏然踩过的石头重新压一压,怕后来的人滑脚。他们走得很轻,像怕吵醒了这片睡了太久的旧城。陆铮一直走在苏然左侧,和他们隔开一步。他看屋顶,看窗洞,看每条能藏人的窄巷。苏然知道,钱松的人不会因为灯进了城就散了。他们只会更安静。静得和这废墟一样。

穿过一条东西向的老街时,背灯芯的女人忽然停下。她蹲下去,在路心一堆碎瓦下摸了摸,说:“这里以前有盏灯。被谁摘了。”苏然走过去,见她手指下有一块黑乎乎的石槽,槽里还粘着几片旧铜。那铜片极薄,像花瓣。女人说:“是南城的人自己摘的。灯灭了,他们怕。”苏然说:“那现在呢?”女人抬头,朝老楼方向望了望,说:“现在,他们等。”苏然没再说话。她继续往前走。风渐渐湿了,带出巷子深处的旧味:墙灰、炭泥、还有一点点晒过的干菜。这味道让苏然鼻尖一酸。她在老楼里闻过太多回了。那是家的味道。是在废墟里,人还活着的味道。

离老楼还有两条街时,顾晓突然停住。他转过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苏然和陆铮同时停下。巷子尽头,有影子晃了一下。不是猫,也不是雾。是一个人,贴着墙,极快地闪进了拐角。苏然把灯往怀里掩。陆铮已经猫腰追了出去。陆修远按住顾晓:“别追远。怕是引。”苏然站在原处,心跳快得发沉。她低头看灯。蓝火没有灭,反而更亮了些,像也被什么从暗处激着了。没一会儿,陆铮回来了,脸色发冷。他说:“跑了。留了样东西。”他摊开手,掌心是一小块对折的黑布。苏然接过来。布上什么也没有,只从折缝里掉出一点极细的灰。是炭灰。苏然把布凑近鼻子,闻到那股她已经在北线闻过许多次的土烟味。钱松的人。他们就在附近。甚至可能看见了她提灯入城。苏然抬头看老楼方向。天已大亮,那栋楼还看不到,可风里的烟味已经近了。她提灯的手没有抖。她只是把北仓灯举起来,像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清楚:我回来了。灯也回来了。陆铮说:“快走。他们不会在大路上动手。”苏然点头。队伍加快了脚步。他们不再压着声响。鞋底踩过碎砖,像踩在一面极大的旧鼓上,一声一声,都在告诉这座城,北线的灯,终于进了南城。终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