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来的时候,苏然正在渠边清灯芯。
天阴了三天,风一天比一天硬。第四天清早,苏然推开窗户,看见天上落下细碎的白色。不大,像有人在高处筛面粉。她站了一会儿,想起来该把渠边的灯芯收进屋。刚走到楼后,雪就密了。细细绒绒的,落在地上就化,落在旧槽上却堆出一层薄薄的白。旧槽的光映着雪,蓝白交错,像一整条街浸在浅浅的水底。卫老头从熬油棚里探出头,眯着眼看了一阵,说:“雪来得早。油得熬厚些,灯芯也得换粗的。”苏然点头,让顾晓去通知各处。
一上午,楼后都在收拢东西。周婶把晒在竹竿上的干菜收进筐里,孙秀兰抱着一摞布料往楼上跑,路铃用旧油布把牌坊下几盏最老的旧槽盖住,只留一盏露着。崔师傅从城南过来,带了两束新搓的粗芯。他说:“雪天灯不能灭。灭了就冻根。开春再点就难。”苏然明白。灯脉长在地底,靠水养着。地上一冻,水就细,灯就弱。她把方教官叫来,让他盯着总控中心的灯脉数据。方教官说:“水温已经降了一点,但还在流。只要灯不灭,就不碍事。”苏然说:“那就把灯都看住。”她安排路铃和穆徒弟各带两人,分头巡灯。北坡村、石桥村、城南牌坊、水厂方向,一处不漏。
晌午,雪小了些。苏然披了件旧棉衣,和陆铮往牌坊走。路上遇到几个北坡村的孩子,正蹲在旧槽边用雪捏小灯。捏得歪歪扭扭,可每一个都照着旧槽的样子,有底座,有灯盏。有个孩子捏得特别慢,捏完举给苏然看,说:“像不像?”苏然蹲下看了看,说:“像。就是缺个芯。”孩子从兜里掏出一小段草茎,插上去。苏然笑了。她站起来,继续走。牌坊下,贺兰正蹲在一盏旧槽前,用手把槽边上的积雪拨开。她见苏然来了,直起身,说:“石桥村的老人昨晚烧起来了。不重,可我得回去。”苏然问:“现在就走?”贺兰说:“趁雪还没封路。石桥那边有外三槽,离了人不行。”苏然点头。她让顾晓去备干粮和棉衣。贺兰走之前,把一枚铜扣塞到苏然手里,说:“这是我男人的。你留着。等哪天南边也开灯会,把它挂在牌坊上。”苏然接过去。铜扣在雪天里凉得硌手。她握了握,没多说什么。贺兰裹紧棉衣,朝北去了。雪落在她肩上,很快就把背影模糊了。
傍晚,苏然回到老楼。天已经暗了,可城南的灯比往常亮得更早。雪还在下,旧槽的光映着雪粒,像无数小星在空中停了停,又落下。周婶在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汤,放了姜和干辣椒。众人端着碗围在灶边,边喝边说话。卫老头说:“我年轻时候见过这种雪。那会儿北线还没断。雪一下,总灯就亮得特别久。”崔师傅说:“雪是灯的被子。雪一下,灯就不容易灭。”苏然听着,觉得有道理。地冻了,水在下面流,灯在上面亮。雪越厚,灯越显。她喝完汤,上楼去看苏雨。小满正在给苏雨擦脸。苏雨今天玩雪玩得鼻子通红,可精神好。他看见苏然,说:“姐姐,雪里有灯。”苏然问:“什么灯?”苏雨指了指窗外。窗外雪落得密,旧槽的光从楼下升上来,把雪花映成极淡的蓝色。苏然说:“那是地上的灯。”苏雨摇头:“下面也有。”苏然没再问。她坐到床边,替苏雨把被子拉好。小满在旁边说:“灯脉还在流。雪压不住。”苏然点头。她相信小满。
夜里雪更大了。苏然没睡踏实。她起来两次,走到窗边看楼下。楼后渠水还在流,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雪底下慢慢推着水走。旧槽的光映在雪地上,蓝汪汪一片。她看了一会儿,回来躺下。陆铮在门外值夜,脚步声偶尔经过。苏然听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雪停了。天还没亮透,苏然就下楼。门前空地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可路没有断。有人早早起来扫雪,从巷口一直扫到牌坊。苏然顺着扫开的路走到牌坊下。旧槽全亮着,一盏没灭。灯焰在雪后的冷空气里格外稳,蓝光直直地立着,像从地底插上来的小柱子。路铃蹲在牌坊下,正用一把旧扫帚扫雪。她头上、肩上全是白的,可槽边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苏然走过去,把贺兰留下的铜扣递给她看。路铃认得,接过去,在掌心捂了捂。她说:“等开春,挂在牌坊上。”苏然点头。她抬头看天。雪后的天很高,很蓝。像被雪洗过。城南旧槽的光在晨风里轻轻晃,把雪地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淡。远处,北坡村方向有人赶着牛车下来,车轮碾过雪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石桥村那边,贺兰走前安排的人已经接上了外三槽的巡守。水厂方向,方教官派陈元去了一趟,回来说水闸正常,水还在流。苏然站在牌坊下,听这些消息一个一个传来。她忽然觉得,这场雪不是来冻路的。是来把路擦干净的。把土盖住,把灯衬亮。把那些还没走完的人,再往下推一步。她慢慢转身,朝老楼走。陆铮在巷口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回走。身后,牌坊下的旧槽还亮着。光映在雪上。像一条被雪洗过的、往北延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