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头一个信号,是渠边的冰裂了。
那天清晨,周婶第一个听见动静。她蹲在灶前烧火,忽然听见楼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她披衣出去看,见渠面上的薄冰裂了一道细纹,从西头一直延伸到菜地边。冰没有化,可底下的水声比冬天响了些。周婶把苏然叫起来。苏然走到渠边,蹲下,把手伸进裂缝。水是凉的,可凉里透着一丝暖,像刚从地底翻上来的。她收回手,对周婶说:“开春了。”
消息传得很快。上午,方教官在总控中心调了灯脉数据,说地下水温升了半度。卫老头从熬油棚出来,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说:“再过三五天,路上的雪就软了。能走了。”陆修远把北行路线图重新描了一遍,用炭笔在石桥村北边加了一个小圈,旁边标了两个字:“旧路。”苏然把顾晓和陈元叫来,让他们把行装再点一遍。顾晓问了句:“带几天的干粮?”苏然说:“按二十天备。到了石桥,贺兰那边能补。”顾晓点头,去收拾。
第三天,钱松从石桥村回来了。
他一个人下的山,身上还带着北线的土。他到老楼时,苏然正在楼后清点灯油罐。钱松没进楼,只站在渠边,看她点完最后一罐,才开口:“路能走了。石桥往北那段旧路基我踩过了。雪化了一半,剩下一半是硬壳,踩上去不陷。”苏然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钱松说:“但有一件事得先说。”苏然问:“什么?”钱松说:“黑松岭那三个灯座,比外三槽大。照北尽那盏灯看,光靠自己点,怕不够。得带灯壁上的火种去。”苏然愣了一下:“灯壁上的火种?”钱松说:“苏远在灯壁上留了东西。你下去过,应该见过。最中间那盏,一直没点过。那是灯脉的根火。要引外三槽以北的灯,得用那根火去点。不然点不亮。”苏然没说话。她想起那面灯壁。想起小满说过的“门在灯里面”。她想了想,说:“我去问小满。”
小满在天台。她正带着苏雨给花坛翻土。见苏然来了,她直起身。苏然把黑松岭的事和钱松的话说了。小满听完,没有犹豫,说:“我去。”苏然说:“你得下井。”小满点头:“我知道。灯壁的火,得我带上来。”苏然看着她。小满的眼睛很静。她说:“它一直在等我。我去带它出来。”苏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一起去。”小满点头。苏雨在旁边听着,忽然拉住小满的衣角。小满蹲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苏雨没哭,只把小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那你回来。”小满说:“一定。”
下井的事安排在第二天。当晚,苏然把赵叔、方教官、陆修远、崔师傅都叫到总控中心,把黑松岭之行重新排了一遍。第一段:顾晓带陈元、石满仓和两个北坡村的人,先走北坡村、石桥村,在石桥村等。第二段:苏然、小满、陆铮带着灯壁火种从城南出发,与顾晓在石桥村汇合。第三段:从石桥村北上,钱松指路,直奔黑松岭。人到齐之后,再点那三座灯座。陆修远说:“分两路走,能省时间,也稳。”方教官说:“火种得装好。不能灭。”崔师傅说:“我备一个旧灯罩,能防风。”苏然点头。赵叔去备绳具,周婶连夜蒸饼。卫老头把新搓的粗芯又检查了一遍,挑了最长最韧的几根,单独用油布包好。一切收拾停当,夜已深了。苏然没有立刻睡。她走到天台边,看城南方向。雪已经化了大半,旧槽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比冬天更清楚。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经过小满的房间时,她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极淡的蓝。小满还没睡。旧灯放在她脚边,蓝火稳稳地亮着。苏然没有推门。她站了一会儿,才轻轻走开。
第二天天没亮,苏然、小满、陆铮三人下井。赵叔和沈先生守在井口。井道里比上次下来时暖了些,地衣的蓝也比之前深。小满走在最前,旧灯在她手里,蓝火一路引路。到了灯壁前,那面巨大的石壁静静地亮着,一槽一槽的蓝水在壁面上缓缓流动。小满走到灯壁正中央,把手掌贴在那盏一直没亮的最中间灯槽上。她的手心触到石面时,灯槽里那点极淡的蓝慢慢亮起来。小满闭上眼。她的手指在灯槽边缘轻轻摩挲,像在认字。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陶碗。那碗是前几天她在楼后亲手做的,碗底刻了一个很小的六边形。她把碗放在灯槽下方。灯槽里那点蓝光便慢慢沿着石面往下渗,一滴一滴,落进碗里。不是水。是极细的光粒,像被磨碎的蓝。滴了小半碗,灯槽里的光便停了。小满把陶碗端起来,用油布封好口。她转向苏然:“根火。够点三盏。”苏然点头。三个人原路返回。从井里出来时,天刚亮。小满把陶碗交给苏然。苏然接过,用手心贴了贴。碗身微温。她把它放进崔师傅备好的旧灯罩里,又用棉布裹好。然后她抬头看北边。北边的天很蓝。雪已经化到看不见了。她转过身,对陆铮说:“明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