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第四十天,黑松岭来了第二封信。
送信的人还是葛大川的儿子。这次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信,一样是个小布包。信还是石满仓托人写的,草纸上的字比上次工整了些,大概是在岭上练过。信里说,入夏后他们又去了两回河边。水还没落,可河边那盏灯越看越清楚了。白天看不出什么,夜里就亮,蓝里带一点白,和北线灯不一样。石满仓说,那灯座怕是在河对岸的石头上嵌着的,从这边过不去。但他在河滩上捡到一样东西,让小葛带下来给苏然看看。
苏然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圆形的铜片,比手掌小一圈,中间有孔,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纹路是六边形和三角交替排列,和北仓灯底那粒白光里的图案一模一样。铜片很旧,边缘磨得圆润,像被水冲过很多年。苏然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字——“源”。苏然把铜片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她见过这个字。在苏远留下的哪张纸上见过。她让方教官把灯脉数据调出来,和铜片的纹路做比对。方教官比对完,沉默了半晌,说:“这个纹路和北线灯脉的底层频率是一样的。可它比北线更早。像是北线灯脉的源头。”苏然问:“源头在哪?”方教官摇头:“不知道。可石满仓说河边有灯。也许河对岸,就是源头。”
那天傍晚,苏然把铜片拿给小满看。小满接过去,把铜片贴在旧灯的灯罩上。蓝火碰到铜片时,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比之前更稳了。小满说:“它认得这个。”苏然问:“谁认得?”小满说:“我的灯。还有河边那盏。它们是同一种。”苏然没说话。她把铜片收好,和黑松岭那块放在一起。木匣旁边那个帆布包已经满了。可铜片太重要,她还是单独包了一层。
入夏后,蓝芽长得更快了。苏雨每天给它浇水,用的都是从渠里提来的水。那水带着极淡的蓝,浇到土里,蓝芽的叶尖就更亮一点。到了夏末,蓝芽已经长到半尺高,茎上分出两片新叶,叶心竟结了一个极小的花苞。周婶看了说怪,土豆从来没见过这么早开花的。苏然蹲下看。花苞极细,是淡蓝色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用手指碰了碰,花苞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开。苏雨蹲在旁边,说:“等它开。”苏然问:“开了会怎样?”苏雨想了想,说:“灯就知道路了。”苏然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入秋前,陆修远从水厂回来,说钱松把路推到河边了。比预计的快了半个月。石桥村北那条旧路,如今能走到河滩。路不算宽,可能走人,能过小车。钱松还在路边用碎石垒了几个歇脚台,每一个台上都嵌了一盏小灯,用的就是北线旧制灯座。陆修远说:“钱松让你秋天去的时候,带上根火。河对岸那盏灯,怕是只有根火能引。”苏然点头。她没急着出发。路刚通,还得稳几天。她在等水落。
白露过后,北边的水位开始降了。葛大川托人带话,说黑松岭下的河面比夏天窄了一半,露出大片河滩。石满仓带人探过两次,河滩尽头有一处浅水,踩着石头能过到对岸。对岸的灯座嵌在一块很大的青石里,和北尽、黑松岭的灯座都不同。青石表面刻着一圈纹路,和铜片上的图案一样。石满仓说,那灯座里没有灯芯,只有一个空槽。槽底泛着极淡的蓝,像根火在睡觉。苏然听完,把铜片和黑松岭那块放在一起,又取了一小截卫老头新搓的粗芯,用油布包好。她对方教官说:“明天走。”方教官说:“带谁?”苏然说:“陆铮,小满。顾晓和陈元先到石桥村等。人不用多。”方教官应了。
那天夜里,苏然在天台上坐了很久。蓝芽的花苞比前几天鼓了些,顶端的膜已经裂开了一道缝。苏然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上一点极细的蓝。她把手指凑到灯前看。蓝火映着那点光,像又多了一粒芯。她收回手。苏雨已经睡了。小满在楼下收拾行装。陆铮在门房值夜。她慢慢站起来,把旧灯搁在花坛边。灯焰稳稳的。她走下楼。楼后渠水还在流。城南旧槽的光落在水面上,一条一条,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河。她站了一会儿。秋天到了。路通了。水落了。对岸的灯在亮。她要去看看。把根火带过去。把蓝芽带上。把从北到南的所有灯,连成一条完整的路。她转过身。朝楼上走。经过小满的房门时,她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极淡的蓝。旧灯的光。她推门进去。小满坐在床边,行装已经收好,陶碗搁在膝上。碗底那点残余的蓝光,比前些日子亮了些。小满抬起头。苏然说:“明天走。”小满点头。她把陶碗放进背篓,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南旧槽亮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苏然说:“它会开的。”苏然问:“什么会开?”小满说:“蓝芽的花。等我们回来,它就开。”苏然笑了。她拍了拍小满的肩。然后下楼。明天要走。路还长。可灯在。人在。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