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凹地里的老灯还亮着。
苏然站在梁肩上,朝北看。一夜之间,风没有停过,从北边来,带着水汽和极淡的暖。和昨天一样,可更清楚了些。她转身回凹地。石满仓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石台边收拾背篓。小满还靠着石台睡着,旧灯放在她膝上,蓝火极小,可稳。苏然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小满睁开眼,先看老灯,再看苏然。苏然说:“今天往北走一程。”小满点头。她把旧灯收好,站起来。
众人收拾停当,把草棚拆了,柴灰埋进土里。苏然最后看了一眼石台。老灯还亮着,蓝白火苗稳稳的。她把黑松岭铜管留在石台边,又让顾晓用碎石把石台脚下垫了一圈,怕土塌。然后她朝北走。石满仓在前,陆铮殿后,五个人翻过凹地北面的土梁。这道梁比南边那道高,也更陡。碎石更多,踩上去滑得厉害。石满仓用短镐刨出落脚点,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回头说:“翻过这道梁,就是更北的河滩。可那边的地我没走过。”苏然说:“走到哪算哪。”
翻过梁顶,视野忽然开阔。北面是一片广大的荒原,比南边更平,草更矮。远处有一条河,横在荒原中间,比黑松岭下的河宽得多。河对岸还是荒原,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苏然站在梁顶,朝北看。土梁、荒原、河、更远的荒原。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极淡的暖。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石满仓站在她旁边,说:“我就到过这儿。再往北没去过。”苏然点头。她没说话。她看见脚下的土梁北坡上,生着一片极细的蓝草,和凹地里的蓝草一样。草叶贴着地面,从梁肩一路铺下去,铺到荒原边上,停住了。蓝草之外,是普通的野草,灰绿灰绿的。蓝草的边界很清楚,像有人用笔画了一条线。苏然蹲下,把手伸进蓝草边的土里。土是暖的,和凹地里一样。可蓝草之外的土,是凉的。她收回手。小满走过来,也蹲下,把手伸进蓝草外那片凉土里。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说:“到这儿了。”苏然问:“什么到这儿了?”小满说:“灯脉。它到这儿就不走了。”苏然看着那条蓝草的边界线。灯脉从灯源出发,往南走,往北也走。可走到这条梁的北坡,就不走了。像水到了岸边,灯到了界。她站起来,朝北看。荒原尽头看不见边。河对岸的荒原也看不见边。可灯脉停在这里。她问小满:“为什么?”小满说:“不知道。它说到这儿就该停了。”苏然没再问。她朝北看了很久。风从河面上来,把她的头发吹散。然后她说:“回吧。”
回程比来时快。翻过土梁,回到凹地,老灯还亮着。石台边的黑松岭铜管还在。苏然走过去,把铜管拿起来,看了看。断口处的蓝光和昨天一样,没强也没弱。她把它收进怀里。然后她朝石台鞠了一躬。小满也鞠了一躬。石满仓、顾晓、陈元、陆铮都站在旁边,没说话。然后他们转身,朝南走。过了河,回到黑松岭,歇了一夜。石满仓留下。第二天,众人继续南行。过了石桥村,过了北坡村,傍晚前看见了城南牌坊。旧槽的光在暮色里亮着,比走时更密。路铃在牌坊下等着。她看见苏然,先迎上来,说:“回来了。”苏然点头。她抬头看牌坊上的铜扣。水汽还在,可比走时淡了些。路铃说:“这几日铜扣上的水汽少了。像在退。”苏然没说话。她朝南看。老楼在暮色里亮着几盏灯。她朝前走。
回到老楼时,天已经暗了。赵叔在门口等着,接过背篓。方教官从总控中心上来,说灯脉数据一切正常,北边新增的灯源信号已经录入。陆修远听说灯源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先生当年没走到那儿。他要是知道,会高兴的。”苏然点头。她上了天台。苏雨已经睡了。小满也回了房。她站在天台边,朝北看。北边的天很暗,可她知道,在看不见的远处,灯源还亮着。老灯还亮着。蓝草铺在土梁北坡,停在荒原边上。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从城南到灯源,从灯源到北界,她走了整整一年。灯路从无到有,从南到北,如今终于停在了它该停的地方。她低头看花坛。蓝芽的老茎还在,新芽比走时长高了些,叶尖仍朝着北。她蹲下,把手贴上去。土是暖的。她闭上眼。风从北边来,带着水汽和极淡的暖。她睁开眼。天上有星。她站起来,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热汤。她喝了一碗。然后回房。小满和旧灯都睡了。她躺下。听着渠水从楼后流过。很轻。很稳。她慢慢闭上眼。明天,还要过日子。种土豆,巡灯,接人。可今天,路终于走完了。她不需要再往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