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走后的第七年,外婆做了一个决定——给他“捡骨”。
在我们赣南客家人的习俗里,人死之后先入土为安,用棺材装着,埋在土里。过了七年左右,等肉身完全腐化干净了,再选一个黄道吉日把坟挖开,把骨头一根一根捡出来,用米酒擦洗干净,按照从脚到头的顺序放进一只陶瓮里,重新安葬。这个过程叫“捡骨”,也叫“二次葬”,是整个丧葬流程中最重要的一环。老人们说,第一次下葬是“寄土”,相当于把死者暂时寄存在土地公那里。第二次下葬才是真正的入土为安,骨头洗干净了,装进金坛里,才算真正地“安家”了。
我们那边把装骨头的陶瓮叫做“金坛”,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鼓腹窄口的褐色陶罐,高一尺多,外面上了釉,光滑冰凉。金坛的盖子上要压一张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金坛不能随便放,要在风水先生选好的地方挖一个刚好能放进金坛的圆洞,把坛子坐进去,封上土,立上碑,这才算完。
外公的金坛风水地早在几年前就选好了,在后山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背靠一片樟树林,面朝梅江的支流,风水先生说这是“太师椅”的地形,后代稳当。日子也选好了,农历十月初三,宜动土、移柩、安葬,百无禁忌。
捡骨这件事,我本来是没打算回去的。我在南昌上班,请假不容易,而且我跟外公的感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每年过年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不怎么说话,偶尔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花生塞给我。但外婆亲自打电话来,说捡骨是大事,全家人都要到,少一个都不行。我只好请了三天假,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到家的时候是十月初二下午。外婆家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舅舅、姨妈、表兄弟姐妹,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后来才知道是外婆请来帮忙的“土工”——专门替人捡骨的师傅。老一辈的人说,捡骨不能由自家人动手,自己的亲人看着自己的骨头,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必须请外人来。这几个土工都是附近几个镇上有名的老手艺人,常年跟死人打交道,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冥纸和香烛的味道。
领头的老头姓谢,六十七岁,秃顶,后脑勺留着一圈稀疏的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叼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蹲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眯着眼睛看外婆递给他的风水图。我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谢老头说话声音很粗,像是砂纸磨在石板上,每句话的尾音都往下坠。他说:“明天卯时动土,辰时开棺,巳时之前骨头要进坛。时间卡得紧,不能耽误。有一点我先说好——开棺的时候,女人和小孩背过身去,不要看。属龙的、属狗的也退后,跟老爷子犯冲。”
我属狗,被点到了名,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说实话,让我看我外公的尸骨,我是不太敢的。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泥土被一层一层挖开,铁锹碰到腐朽的棺材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棺材盖被撬开的瞬间从缝隙里涌出的那股气味——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初三那天凌晨四点多我就被叫醒了。天还没亮,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谢老头和他的两个帮手在准备工具:铁锹、锄头、撬棍、麻绳,还有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崭新的红布,是用来装骨头的。外婆在堂屋里点香,对着外公的遗像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冷风从脖子里灌进去,冻得直哆嗦。
卯时一到,谢老头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山里的清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手电筒的光在雾气里打出一道道白晃晃的光柱,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枯叶上沙沙作响,惊起了路边树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过头顶,消失在黑暗中。到了外公的坟前,谢老头先在坟头插了三炷香,烧了一沓黄纸,嘴里念了一段听不懂的词,大概是跟土地公和山神打招呼,意思是我们要动土了,多有打扰,请多包涵。然后他拿起铁锹,在坟前划了一个圈,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用力铲了下去。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潮湿,一铲一铲的土被翻到旁边,堆成一座小山。山里的泥土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陈腐的草木根系的气息。挖了大概一个小时,铁锹碰到了硬东西——棺材板。谢老头让帮手们把周围的土清干净,露出了棺材的顶盖。棺材已经在地下埋了七年,木板腐朽得很厉害,表面长满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棺盖上压着几块青砖,据说是封棺的时候放上去的,寓意“镇住”。
谢老头把青砖搬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撬棍,插进棺盖和棺身的缝隙里。他转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说:“女人和小孩背过身。属龙的属狗的退后五步。”我乖乖退到了人群最外围,背对着棺材站着,只听到身后传来木头被撬动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酸涩刺耳,像是在撬动一个巨大的、沉睡已久的东西。然后棺盖被撬开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的安静,连风都停了,树叶不响了,鸟不叫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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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谢老头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咦”。那声音里带着困惑,甚至是警惕。一个帮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谢老头用一种很古怪的语调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他说:“骨头是黑的。”
外婆当场就跪下去了。
我那时候顾不上什么属狗不属狗了,转过身往棺材那边看了一眼。谢老头蹲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刚夹出来的骨头——是手臂的长骨,应该是指骨和桡骨——整根骨头不是正常的灰白色或者米黄色,而是乌黑乌黑的,像是被墨水浸过一样,黑得发亮。那黑色不是浮在表面上的,像是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怎么擦都擦不掉。谢老头用米酒洗了一遍,骨头还是黑的,酒水顺着骨头的表面淌下去,在下面的红布上留下了一圈暗色的水渍。
谢老头沉着脸没说话,把骨头放进竹篮里,继续往里掏。他掏出了腿骨、肋骨、脊骨,一根一根摆在红布上,所有的骨头都是一个颜色——黑的。那种黑,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黑得没有一丝杂色,像是被某种浓稠的东西从里到外浸透了一样。我站在人群边上,看到外婆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厉害,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关节白得发青。
谢老头把所有的骨头都捡了出来,最后从棺材底部的泥土里,捡出了一个小东西。他举着那个东西在光线下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那是一个铁钉,锈得不成样子,大概一拃长,钉帽已经锈掉了一半。它在棺材里泡了七年,锈迹斑斑,上面还沾着黑褐色的泥土和腐化的木屑。谢老头把铁钉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转头问外婆:“棺材里怎么会有钉子?”外婆说不知道。谢老头又问,当年封棺的时候有没有检查过棺内。外婆还是说不知道,她说棺材是她从镇上棺材铺买的,封棺是铺子里的师傅一手操办的,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
谢老头把铁钉放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棺里放钉,这是咒后人不得好死。骨头全黑,这是死人压了活人的运。这钉子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他还说,人死入棺,最忌讳的就是金属器物随葬。铁器属金,金克木,木是棺,棺被金克,死者就不得安宁。铁钉更是大忌,钉子钉进去,钉住的是魂魄,让你翻不了身、出不了头、过不了奈何桥,永世困在那具棺材里。骨头变成黑色,说明怨气已经渗进了骨髓。这种怨气如果再不消解,轻则后人运势衰败,重则家破人亡。
外婆听完之后,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老泪纵横。她哭的不是别的,是委屈,是愤怒,是恐惧。她一把年纪了,从来没有得罪过谁,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在棺材里放钉子害他们家。谢老头在坟前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骨头虽然黑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先把骨头请进金坛再说。他把黑骨一根一根用米酒擦了三遍,米酒洗不掉黑色,但他还是坚持擦了,说是规矩。然后按照从脚骨到头骨的顺序,把骨头小心地码进金坛里。脚骨垫底,腿骨往上,盆骨、肋骨、脊骨依次排上去,最上面放头骨,头骨正面朝前,对着金坛的口。所有骨头摆好之后,他在坛口压了一张红纸,盖上坛盖,用麻绳把坛盖和坛身绑紧。
就在所有人以为仪式快结束的时候,最离奇的事情发生了。谢老头把金坛捧起来的时候,坛子忽然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不是手滑——六十七岁的老土工,捧过几百个金坛,从没摔过一个。他后来自己说,当时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坛子里面推了一下,力道大得他根本握不住。金坛从半空中掉下去,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石头上,坛身碎成了好几片,骨头散了一地。所有人都吓傻了。谢老头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坛子和散落在泥土里的黑骨。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血液凝固的话:“他不肯进去。他不认这个坛子,意思是还有事没了结。”
外婆当场哭喊着跪在骨头前面,对着那堆散乱的黑骨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土上,一声一声闷响,额头上磕出了一片血红的印子。她一边磕头一边喊外公的名字,叫他不要吓人,有什么委屈托梦来说,家里人给他做主。
后来,棺材铺里那个封棺的师傅被查出来了。那人是隔壁镇的,跟外婆家有过节。二十年前,他弟弟跟外公因为一块宅基地打过官司,法院把宅基地判给了外公。那人一直记着这个仇,后来改行做了棺材铺的封棺师傅,阴差阳错接了我们家的活。他在封棺之前,偷偷把一根生锈的铁钉塞进了棺材里,神不知鬼不觉。这一塞就是七年,直到开棺捡骨才发现。
骨头最后还是被捡起来了。谢老头找了一个新的金坛,做了一场法事,烧了一夜的纸钱,第二天重新安葬。新坟落成之后,外婆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再也不愿意提外公的名字。那根锈铁钉被外婆用红布包着,系了一块石头,扔进了梅江最深的地方。她说这是她能为外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把他的委屈解开,连同那根钉子一起,让江水冲走,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后来查了一些民俗资料,发现在中国的丧葬传统里,“棺中藏钉”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诅咒术。铁钉属金,金主刑杀,钉子钉在棺中,等于把死者的魂魄钉在尸骨上,不能转世,不能超生,怨气积聚在骨髓里,天长日久把骨头都染黑了。这种诅咒的目标不是死者本人,而是死者的后人。死者被钉住了,动弹不得,他就会在下面拼了命地扒扯活人的运势,等于活人替死人背了这笔债。所以捡骨这件事,不只是替死者换个房子那么简单。有些骨头是干净的,有些骨头上面全是没说完的话,没讨回来的账,没咽下去的气。捡骨的人,其实是在跟死人对话。骨头跟你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命。
外公那副全黑的骨头,说的话再明白不过了——他受了七年的委屈,在下面被钉了七年,动不了,出不来,喊不出声,憋了一肚子的怨气。金坛摔碎的那一刻,他不是不肯进去,他是终于有机会说了——用砸碎坛子的方式说了一句,我不走,我有冤。
后来我每年去给外公扫墓,都会在他的墓碑前站一会儿。他的新坟坐落在半山腰上,阳光很好,墓碑很干净。但每次站在那里,我都会想起那天清晨看到的那堆黑骨,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上,黑得像被火烧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