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拾骨

按规矩,拾骨必须由长孙来。我戴上白布手套,弯下腰,伸手探进那浑浊的液体里。水冰凉刺骨,像冬天的井水。我摸到奶奶的腿骨,轻轻提了起来。骨头表面滑溜溜的,蒙着一层说不清的膜。我把骨头放进旁边的竹筛里,接着去取第二根。液体被搅动起来,泛起的味道直冲脑门,是那种让人头皮发炸的腥臭。

我取到骨盆的时候,手背擦过了那裂了缝的棺材底板。有什么东西从裂口里伸了出来,缠住了我的手腕。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抽手。那东西滑滑的、软软的,像一团泡烂的棉线。我低头一看,手腕上缠着的是一缕黑乎乎的头发。

头发不止一缕。棺材底部的裂口里,密密麻麻地生着一丛黑色的头发,像活物一样在水底轻轻漂着,有几缕已经爬上了我的手指。我吓得差点叫出声,赖先生眼疾手快,从腰间抽出一把木头削的小刀,对着那丛头发割过去。刀落处,头发像蚯蚓一样蜷缩起来,发出“嗤”的一声,然后迅速缩回了裂口里。

“快拾!别碰底板!”赖先生声音都变了调。

我咬着牙,用最快速度把所有的骨头都捞进了竹筛。最后一根是头骨。我双手捧住奶奶的头骨,把它从淤泥和水里托出来。就在头骨出水的那一刻,我恍惚看见头骨的嘴里咬着一枚铜钱。铜钱上锈迹斑斑,边缘却磨得发亮,像被人日夜摩挲过。我想去取,赖先生按住了我的手,说:“别动。那铜钱是压舌钱,压了六年,取不出来了。就让它跟着金坛走。”

拾骨结束,我们把骨头搬到山涧边。洗骨的水必须用流动的活水,不能用井水,不能用河水,只能用山涧里流下来的泉水。洗骨的过程也不能说话,只能低头洗,不能让影子投在水面上,否则会被水里的“东西”看见。

小主,

我蹲在溪边,用竹夹子夹着骨头,一根一根地洗。水凉得刺骨,洗下来的污物顺流而下,把半条溪都染浑了。洗到肋骨的时候,我发现其中一根上有道深褐色的裂纹,横贯整个骨面,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断裂,倒像是被人用利器劈的。我手一抖,那根肋骨掉进了水里,被水流一冲,卡在了下游的一块石头缝里。

我刚要起身去捡,二爷从后面拽住了我。他脸色铁青,对着下游努了努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块石头缝里卡着的肋骨的旁边,多了一个影子。水面上明明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倒影,可那个影子却站在水里,面对着我,一动不动。影子很矮,头顶只到我的腰部,像是个孩子。

“别回头。继续洗。”二爷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蹲回去,继续洗骨头。水流声里,我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下游走上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我浑身僵住,手里的骨头握得发白。那东西好像在我背后蹲了下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湿冷的气息呼在我的后颈上。然后,一只湿滑的小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了我的肩上。

那手冷得像冰。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的水渍,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溪水里去了。我低头一看,肩头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小手印,三个指头,不像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