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辗转漂泊,一路遇见乱葬岗的孤魂、矿洞等候百年的姐弟亡魂,如今又要奔赴棺材铺的滞留执念。所有擦肩而过的阴魂,都只是因果长路上短暂停靠的过客,自己不必强行背负所有人的命运,不必把每一段遗憾都死死扛在肩头。他要做的只是倾听、了结,走完属于自己的还债之路,守住自身的本心与自我,而不是被无数旁人的执念彻底吞噬。
想通这一层桎梏,心底沉甸甸的压抑稍稍卸下几分,紧绷的胸口终于得以舒展。
他抬眼望向铁轨延伸的荒野深处,穿过层层叠叠流动的白雾,视线尽头的荒丘之间,一栋孤零零的木质小屋缓缓浮现在视野里。
木屋孤零零伫立在旷野平地之上,四周没有村落,没有行人,只有枯瘦的荒树环绕四周,轮廓在灰雾里显得格外萧索破败。屋檐低矮暗沉,横梁下垂挂着几串褪色发白的纸钱,被山风吹得轻轻飘摇,纸片翻飞晃动,像是悬在半空无声摆动的苍白手臂。
老旧的木门半掩着,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屋内透出一点昏黄摇晃的煤油灯光,光点忽明忽暗,在雾色里明明灭灭,如同濒死之人微弱跳动的烛火,隔着一段距离望去,便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荒郊孤屋,纸钱垂檐,半掩的木门与晃动的灯火,单单远远望去,就让人头皮泛起细密的冷麻,一股莫名的压抑顺着四肢往心口聚拢。
江策脚步下意识顿住,面上漫不经心的痞气彻底收敛,眼神沉凝锐利,进入高度戒备的认真状态,脚掌轻轻踩稳地面碎石,放缓前行的步伐,一点点朝着木屋方向靠近。
越是安静平和的场景,暗藏的未知恐惧便越是渗人。没有嘶吼的凶煞,没有翻涌的黑雾,可这座荒郊棺材铺本身,就自带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诡异。
距离木屋还有数十米时,一缕断断续续、老旧沙哑的哼唱曲调,顺着门缝悠悠扬扬地飘了出来。
调子很慢,很旧,像是几十年前乡间随口哼出的俗曲,旋律婉转绵长,飘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空灵。曲调熟悉得莫名,仿佛儿时恍惚听过,可仔细去回忆出处,大脑却一片空白,抓不住半点清晰的记忆,只余下一股淡淡的怅惘萦绕耳畔。
无主的哼唱在风里起起伏伏,没有固定的声源,像是从木门内部、墙壁缝隙、甚至脚下泥土里一同飘出来的,听觉上的悬念层层拉扯,让人不敢贸然上前推门。
江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后颈的汗毛悄悄竖起,指尖攥紧口袋里的绣布,心底的惜命预警再次敲响,压低声音暗自嘀咕:
“只是陪亡魂说话就能完成任务,这条件听着简单,可荒郊棺材铺配上凭空飘来的老调子,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系统可别在这种温柔任务里藏阴招,别看着不用动手,实则是更磨人的精神煎熬,可别挖坑把我困在执念幻境里出不来。”
他缓步走到木屋门前,抬起手,指尖悬在斑驳腐朽的木门板前,正要发力推开那道半掩的门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脚下地面的影子骤然一动。
原本安静伫立的胎灵虚影猛地向前探出半截身子,虚化的手臂悄然伸出,一只看不清五指轮廓的淡影手掌,轻轻落在江策的裤脚后侧。
没有实质的抓握力道,只有小腿裤管传来一阵轻微向下的下坠拉扯感,布料被一股微弱的阴气轻轻拽住,脚步瞬间被稳稳滞停在原地。
看不见完整的手掌,摸不到冰凉的实体,只有裤腿下沉的体感清晰传来,是胎灵一路同行以来,第一次主动伸手阻拦前路,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发出警示。
昏黄晃动的煤油灯光在门缝里明明灭灭,屋内老旧的哼唱还在悠悠回荡,半掩的木门之后,藏着那个遗忘了自己姓名的亡魂,也藏着一段尚未揭开的沉重执念。
江策僵在门前,垂眸看向脚下被轻轻拽住的裤脚,眼底涌上一层心惊肉跳的凝重,悬在半空的手迟迟不敢落下。
荒郊棺材铺的大门近在眼前,可前路潜藏的凶险,才刚刚在门后的阴影里缓缓浮现。
(第45章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