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气顺着地势缓缓下沉,被前方一片开阔的土坡硬生生截断,浓重的白霭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屏障,在半空打着旋儿向后退散。
视野尽头的荒地上,一片坍塌大半的红砖窑厂静静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下,断墙歪斜,窑口黑洞洞敞着,像是一头蛰伏多年巨兽张开的咽喉,扑面而来一股干燥焦土混合着黏土沉腐的怪异气息。
江策收拢脚步停下前行的步伐,宽松随性的外套下摆被旷野热风掀得轻轻晃动,肩头沾着的尘土被气流扬起细碎的浮粒。
脸上依旧挂着一层漫不经心的痞气松弛,眉峰微微耷拉着,嘴角扯着一抹淡淡的懒笑,刻意摆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散漫模样,可脚掌落在地面的瞬间,指尖骤然下意识收紧,心底惜命的警报已经悄悄拉响。
鞋底碾过干裂板结的黄土地,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土层表层竟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不是日光暴晒的燥热,是从地底深处缓缓向上渗涌的闷烫,顺着鞋底贴着脚心往上爬,像是踩在尚未完全冷却的窑火余烬之上,微微发胀的灼热感让人浑身莫名发紧。
“好家伙,这地方地面居然自带温度,荒山野岭又没有生火,地底难不成还埋着没熄灭的窑火?”
江策压低嗓音低声自语,偏头扫过四周空荡荡的断墙残垣,用随口吐槽的语气压下心底泛起的忌惮,耳廓绷紧捕捉着周遭每一丝细微动静,“系统标注的坐标直接钉在老窑厂里面,刚告别棺材铺的执念谜团,转头就闯进这种阴气混杂地气的地方,能不能别总把下一处因果藏在这种看着就瘆人的废墟里,别专挑荒僻阴地安排任务坑人啊。”
话音落在空旷的窑场废墟上,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热风穿过断墙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啸,像是有人躲在墙体后面压低声音喘息。地面上丝丝缕缕的阴气遇上向上蒸腾的地表阳气,在空中拧成一缕缕细碎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升腾、游走,明明看得见气流涌动,却找不到风的源头,整片场地都透着阴阳对冲的诡异凝滞。
江策抬手虚挡了一下迎面卷来的干热风,喉间泛起一阵干涩发燥的闷感,鼻腔里灌满了黏土烧制过后的焦涩气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陈旧骨灰尘土气息,吸入肺腑都觉得胸口发沉。他缓步朝着窑厂内侧走去,目光扫过两侧歪斜的土墙,视线骤然凝固下来。
院墙根下,十几尊半人高的人形陶俑静静靠墙伫立。
陶俑都是尚未完工的半成品,粗粝的陶土胎体裸露在外,周身布满纵横交错的干裂纹路,沟壑深陷,像是岁月在躯体上刻下的一道道伤口。
轮廓是人形的模样,肩膀、躯干、四肢的线条粗钝僵硬,面部却没有完整雕琢成型,只在头部留下两道狭长凹陷的眼缝,黑洞洞的缝隙向内深陷,像是被死死闭合的眼睑,封存着沉睡在陶土内部的轮廓。
一尊尊陶俑静默伫立,排列得错落杂乱,僵立在阴影与日光的交界线上,明明是没有生机的泥塑,却自带一种被禁锢束缚的压抑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陶土外壳缓缓站起。
江策脚步放得更轻,重心微微后撤半步,面上故作轻松的痞笑彻底敛去,眼神沉凝锐利,进入凝神戒备的认真状态。他不敢贸然上前触碰,只是隔着几步距离静静打量,视线逐一扫过陶俑身上细密的裂纹,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好好的废弃窑厂摆着这么多半成品人俑,光是看着就让人后背发紧,这玩意儿要是只是普通烧制摆件也就罢了,多半又是藏着亡魂的阴物,真要是集体苏醒围上来,就算身上带着法器怕是都招架不住。”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怀里存放的符箓与护身物件,指尖触碰到硬挺的符纸,心底再度涌上一阵无奈的吐槽:
“之前兑换的镇阴符箓只擅长驱散游荡阴气,面对这种被封印在陶土里面的禁锢魂魄根本无从下手,打也打不得、驱也驱不走,现在的法器只会对付明面上的凶煞,遇上这种封印类的阴局直接束手无策,属实有力气没地方施展。”
就在目光落在最靠前一尊成人陶俑面部时,诡异的一幕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原本紧紧抿合、深陷凹陷的单侧眼缝,竟在视线注视之下,顺着陶土裂纹缓缓向内撑开一道细窄的缝隙。漆黑的缝隙慢慢舒展,像是沉睡之人缓缓掀开半只眼皮,一道狭长的暗影在缝隙里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陶俑内部向外打量,仔细辨认着来客的身份。
没有陶土崩裂的巨响,没有躯体大幅度晃动,只有眼缝无声的开合,静态的泥塑悄然做出了活物才有的动作,这种克制的异动,看得人头皮阵阵发麻,后颈汗毛根根直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