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呼吸滞了一瞬,下一刻又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那点残影来得快,散得也快,只在胸口留下一点说不清的沉。
他没有察觉我这点短暂的停顿,只低声道:“若控制披着爱与保护的名字呢?”
这句话落进耳里,我不由得抬头看他。他正看着药圃外面那道通向花园的拱门。拱门外仍旧是一片修整得无可挑剔的景致。白石,花木,回廊,侍者。所有的东西都很安静,很整齐,很妥帖。人站久了,会忘记世界本来带着刺。我随着看过去,忽然就明白了他刚才一直在问什么。他问的不是草木,不是花会不会败,也不是病该不该藏。他问的是自己。或者说,他问的是这座王城给他的整个人生。
我放下木盆,手心里还沾着潮湿的泥。
“那得看被保护的人,能不能自己说一句我愿意。”我把指尖上的泥搓掉,“若不能,那再好听的名字,听久了也会变味。”
他慢慢转过头:“你觉得这里变味了?”
“我觉得这里太香了。”我说,“药味,花味,香料味,香过头了。连人说出来的话都修得好听。可人活着,哪能一直只闻香。起码活人要如厕吧?因为你不可能彻底与世隔绝过完一生,那么你总会接触到世界真相的一面。如果你看见的一切都只是被挑选过的版本,那么总有一天你会对这个世界认知幻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药圃外面都换了一波侍者,久到拱门上的露珠顺着边缘滚下来,啪地落进泥里。久到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太满,把这个伟大的觉者提前聊自闭了。正准备找补一句“其实花园修得也挺好,至少蚊子少”,他却先开了口。
“从前我也这样觉得。”
“嗯?”
“觉得这城太安静。”他垂眼看着石栏边一丛修得整齐的香草,“太整齐。像有人替我先把路上的石头都捡走了,替我先把不该看到的东西遮住了。可他们都说这是为我好。”
“经常典。”我下意识接了一句。
“何为经典?”
“就是很常见。”我站起身,拎着空木盆往水缸边走,“以为把人护在最干净的地方,就是爱。以为不给他看见风霜,他就能永远安稳。问题是,没见过风的人,真到了风里,连自己会不会站立都不知道。”
他跟着我走了两步,停在水缸边:“你不喜欢这样的保护?”
我把木盆浸进缸里,让清水慢慢漫上来:“看对谁。”我说,“小孩太小,病人太弱,扶一把,护一护,正常。可若一个人已经能走,能看,能自己决定,却还被按在一个什么都准备好的盒子里,那就很难说是护着他,还是护着自己那点不安了。”
水面轻轻晃着,把晨光折碎。我盯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重。不是对他,是对我自己。有些东西在这几次委托任务里一点点扎下来,昨天还只是模糊的刺,今天却已经开始露尖。
他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没有催,也没有接着追问,只等我把这盆水重新端起来。我回身时,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很清透,安静,里面却第一次有了明确的东西。不是昨夜听到“败也是真相”时那点轻微波动,也不是方才谈草木时那点松开的笑意。更深邃一点,更直白一点,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说出口的问题被接住。
我胸口忽然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熟悉的预感。每次委托任务里,只要对面的人开始这样看着我,后面多半就不只是聊天了。命运的门缝一开,风就会灌进来,躲不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晨雾刚散的药圃中央。四周药香浮着,草叶上还有没落尽的露水。远处内廷的花园很安静,白石路尽头偶尔有人影走过,又被花墙挡住。午前的阳光开始一点点把雾收走,把整个药圃照得又清又亮。
他看着我,很轻地问了一句:“若笼子是金的,人是不是就更难承认自己被关住了?”
这话落下来,我手里那只木盆一下沉了两分。药圃里很安静,安静得连水面上浮着的几片碎叶都没动。刚才还在唠草木,唠枯荣,唠城里人有多爱把坏掉的东西藏起来,结果他一抬手,直接把最硬的骨头抽出来,摆到了我面前。历史上净饭王老来得子,宠爱非常。因为陆续有人预言这个王子将来会离开王都,害怕国家失去一位优秀的继承人。才有了这座像笼子一样的城堡,也才有了他如今这困惑一问。
还真是个会聊天的。别人闲谈,先从天气说起,绕三圈,再慢慢试探。他倒好,掀帘就上刀。我站在原地,拎着木盆看了他一会儿,也没装深沉,干脆把盆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
“对。”
他没动,只等我往下说。
“正因为是金的,外面的人都羡慕,里面的人才更难说自己不快活。”我看着药圃外那道修得齐齐整整的花墙,“木笼子一眼就看得见,谁路过都知道它是笼子。金的就不一样了,人人都看着都说,好地方,富贵,平安,舒服。你要是在里面喘不过气,还会有人反过来问你,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你矫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