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诃波阇波提站在中央,已经换了件轻便宫衣,脸色沉着,见我进来,抬手就示意我过去。跋弥罗也在,袖子挽起半截,额角有汗,见到我时往旁边让了让。
“先看这个。”他指左边那个。
我过去搭脉,指腹一按,脉快且滑,舌苔厚,腹部鼓胀,喉间痰声也重。再看案上的空食盏,心中已经有数。
“昨夜吃了什么?”我抬头问。
乳母抖着答了一串,边上侍者替我翻成能听懂的话。乳糕,蜜果,冰过的乳饮,睡前又偷吃了半碗甜酪。小祖宗吃得挺全,主打一个把自己当年节供桌。我点头:“积食挟热,闷出来的。”
说完立刻转去看右边的小郡主。孩子小,脉更细弱,额上倒没左边那样滚烫,四肢却发紧,后颈汗湿,一碰就惊,眼皮不时抽一下。乳母说昨夜乐坊排演,新进的异兽面具被她撞见,哭了一场,夜里又做惊梦,天亮便发热抽搐。我伸手按住她腕子,又摸了摸耳后,再翻眼皮看了看,心里更稳。
“一个积食高热,一个惊悸引风,不是一回事。”
旁边一名年轻医官愣了下:“可都在发热。”
我转头看他:“都是火,柴火和油锅起火你一样泼水?”
那医官脸一热,顿时闭嘴。跋弥罗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猜他大概在忍笑,或者在忍“这姑娘说话是真不客气,但也是真有点道理”。
小主,
我没空管他,先把袖子往上一挽,连珠炮一样往下发话。
“把左边这孩子外衣解一层,窗开半扇,炭盆移走,香先灭了。温水备来,布要细软。别灌药,先擦身子,再喂两口温水。再去拿我药室里昨天记的木牌,最底下那格有一包青灰色细末,兑温水少量喂服。”
说完又转向右边。
“这个不要再围这么多人,留乳母,再留一个手稳的侍女。拿安神的小包来,别用浓香,清淡一点。去煮温米汤,少少地喂。针包给我,再去取热布。她惊着了,先稳神,再退热。”
这一串话砸下来,屋里人都怔了一瞬。摩诃波阇波提最先开口:“都照她说的做。”
王后一发话,众人才猛地散开,像被人按住的蜂群终于找到了出口。殿里顿时忙起来,开窗的开窗,撤炭盆的撤炭盆,灭香的灭香。刚才那股憋得人脑门发涨的热,一下松了不少。
我先到男童那边,按住他踢腾的小腿,叫乳母扶正,自己拿温水浸了帕子给他擦额头、颈部和腋下,又按了几处退热的穴位。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哼哼唧唧不肯张嘴。我用手指轻轻一压下巴,低声道:“张口。你再不配合,今天甜酪直接判无期徒刑。”
旁边年长侍从眼皮一跳。好在没人听懂“无期徒刑”,但我自己却差点笑场。孩子被我压着喝下两口温水,喉间痰声缓了点。我示意乳母继续按节奏擦身,不许乱,动作慢些。
转头又去小郡主那边,把针包摊开,拣了最细的几枚落针。小姑娘抽过之后还在一阵一阵发抖,乳母眼泪都快掉进我针包里了。
“别晃她。”我伸手把乳母肩膀按稳,“你再抖,她先看到你,接着更惊惧。”
乳母立刻强行把自己定住,模样像刚学会装石雕一样。我给小郡主落完针,又拿热布敷了后颈,轻拍她胸口。那孩子最初手指攥得死紧,过了一会儿,呼吸才慢慢顺下来,眼皮也不再跳得那样厉害。
跋弥罗在旁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为何不用同一方先压热?”
“因为压错了,后面更难收。”我头也没抬,“左边那个是胃里装多了,堵着上火,你给他一通安神,没用。右边这个本就是惊悸引起的,你上来先攻热,孩子还得再抽一轮。病长在一处,根不在一处。”
跋弥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今天没再摆前辈架子,反而一步一步跟着看。我一边忙,一边心里明镜似的,这种场面最能服人的不是凭你嘴上把理论说得多花,是你站在孩子榻边,屋里乱成一团,你一出手,那团乱真能一点点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