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克把廷辩赢回来的那份三方联核章程,压进账房最深的暗格里,才腾出手来料理灰石城这头的烂摊子。可他刚一回城,巴德利那句矿洞让人撬了封条又原样贴回,就像一根刺,直直扎进他刚松下来的那口气里。
你说撬了,又贴回去了?他站在账房里,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解,盯着老管家,你亲眼看着贴回去的?
老奴今早带鲁汉去巡洞,铁门上那火漆是完好的。巴德利低声道,可鲁汉眼睛毒,说那火漆边缘发暗,不是陈年凝出来的色。我上手一摸——封条是被人揭开又原样盖回去的,蜡还是新凝的。要是没鲁汉那双夜眼,就漏过去了。
艾德里克没说话。他太清楚这条消息的分量。对赌的账本,他靠一场廷辩守住了;可矿室里那台炼金阵、那丛魔晶晶簇、那张标着圣克劳德地下的脉图原迹,还实打实地戳在那里,一件没挪。拓片密件虽已封进总办署的双簧锁铁柜,可要是有人摸进矿洞,看见了本体,那就等于把整个斯特林领最要命的软肋,掀开了一角。
他转身抄起一盏风灯,叫鲁汉来,跟我下洞。
铁锈河的夜风,带着一股煤烟和铁锈混出来的腥气。矿洞口立着两盏油灯,火光被风扯得忽明忽暗。鲁汉——那个从流民堆里被艾德里克挑出来、带人守窑守矿的壮汉——提着一盏风灯,站在铁门边,见艾德里克来,先没说话,只把灯往那扇铁门上一照。
铁门是生铁浇的,厚重,锈迹斑斑。门上贴着那道盖了总办大印的封条——铁路器材库,用来顶行会查封的名目。艾德里克凑近,就着灯把那封条看了三遍。乍看确实完好,火漆严丝合缝,戳记清晰。可正如巴德利所说,那火漆的边缘,透着一层不自然的暗色。
艾德里克蹲下身,伸出指腹,在火漆边缘轻轻一蹭。他没有立刻得到答案,可那股触感不对——陈年的火漆,是脆的、硬的,一碰就掉渣;这圈火漆,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凝而未透的温软。
鲁汉,他头也不回地问,你夜眼好,你来说——这火漆,像是几时凝的?
鲁汉凑近,眯着眼看了半晌:回大人,这蜡的芯子还发黏。要按窑上凝蜡的时辰算,怕是……昨儿后半夜,或者今儿天将亮那会儿,才被人重新封上的。
后半夜。艾德里克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矿洞的铁门,平日里有人守,可后半夜人困马乏,正是最松懈的当口。这人偏挑那个时辰来,还撬了封条、进了洞,又把封条原样封回去——这不是偷东西的路数,是探路的走法。
他站起身,目光从那封条上移开,落进矿洞深处那片幽暗里,忽然问:老巴,你记得上回阿蒂利奥那批人来,验魔晶用的什么手法?
巴德利一愣:回老爷,那帮法师,是拿验晶仪器扫的,说是符文一泛幽蓝,就是魔晶共鸣……
艾德里克盯着那圈火漆,可撬封条的人,要是也拿验晶仪器扫,火漆早碎了,哪还能原样封回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人,是靠化的蜡。行会的法师,有一种——拿咒印把火漆化开,成液态,揭开封条,办完事再让蜡凝回去,蜡还是那块蜡,戳记还是那个戳记,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鲁汉没听懂,只愣愣看着。巴德利却脸色一变:老爷是说……是行会的法师干的?
火漆凝得这么细,连鲁汉这种夜眼都得盯半天才看出破绽——艾德里克的目光在封条上落定,这不是撬锁偷鸡的毛贼能有的手段。是行会的老手。术式化蜡,凝回原位,分毫不差,这是灰袍会法师的看家本领。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飞快地过了一遍:能绕过鲁汉的哨,能摸到铁门,还能用术式把火漆复原成看不出破绽的样子——这条条都指向行会。可另一层念头,也跟着浮了上来:矿洞的位置,鲁汉哨位换班的时间,这些,外头一个行会法师,凭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行会一直在暗中盯梢,还是……自己这头,有人递了路?
两个字,像块冰,压在艾德里克嗓子眼,他没说出口。可那份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让他没急着下结论。
鲁汉,他开口,哨位的事,回头我有话问你。眼下先办三件事。
他在矿洞外那盏油灯底下,把三件事一一摊开。
头一件,加暗哨。矿洞外围,原先是鲁汉带人守着的正哨,一换就全暴露。艾德里克把哨位从改成:鲁汉的流民队,分出三班,昼夜轮替,可不再站明处——头一班藏在洞侧那片乱石堆后头,二班埋伏在五十步外的矮林子里,三班守在河边一艘乌篷船里,隔着水面望风。三班互不见面,只在换防时以篝火熄三下为号。谁要摸进矿洞,要么踩中乱石堆的哨,要么惊动矮林子的伏兵,要么被河上的船看个正着——三道哨,一道比一道隐,一道比一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