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骸骨

天亮前,拉斐尔的信到了。

信是混在总坛采买的账目里递回来的,字迹极快极乱,像是偷空写的。信上只有几行,艾德里克却看了很久——

骸骨是总坛两位长老连夜下令铸的,铸它的工坊在西城暗巷,专接黑市生意的老炉坊,掌柜姓尤拉。料是工地回炉的废钢,仿的是古墓出土的旧骨形制。符文是拿酸蚀的,不是刻的——酸蚀的痕浅,要拿烛火烤过才显黑,是怕做旧不够。骨芯里藏了一枚魔晶,做献祭残余的样子,是长老亲手放进去的。

艾德里克把信纸折好,压进账本夹层,没有半句评说。

他站在窗前,望着铁锈河对岸那片晨雾里渐次亮起的炉火。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工业区的汽笛拉响第一声,混着锅炉房低沉的吐气声,像这片领地还没睡醒的心跳。

奥列格,他忽然开口,骨头,连同上头酸蚀的符文拓片,一并封存好。马尔科记的那沓验收单、缺账的边角料回炉记录,也单独归一卷。

老爷是要……

存着。艾德里克转过身,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

他走回桌边,把灯焰拨暗,望着那截已经用粗布重新裹好的,一字一句道:梅尔基奥以为,一具祭品骸骨端上听证会,我就要当场喊冤、当场翻案。他等着看我急。那我就偏不急——我要是现在就把这骨是假的捅出去,他当场否认、连夜把铸它的工坊一烧了事,证据全没了,我还落个对教廷大不敬的罪名。可他不知道,我已经把它是工业铸造品这条根,握在手心里了。

那听证会……巴德利低声道。

听证会上见分晓。艾德里克道,他爱怎么演,就让他演个够。他要呈堂,就让他呈——等那具当着王上、当着教廷大法官的面摆上主位,我手里的东西,才有资格一颗子砸下去。他笑得越早,输得越难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卷拉斐尔的信上,声音很轻:奥列格,你把这截骨头和拓片看好了。这一夜熬过,明日的听证会,才是真正开膛见骨的时候。

窗外,天光终于漫过铁锈河的河面,把工业区那一排排烟囱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直。艾德里克立在窗前,望着那片自己一手垒起来的厂房,眼底没有半分松快,只有一片沉沉的、按兵不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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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王都圣克劳德,教廷大法庭。

晨钟还没敲完,法庭前的石阶下已经挤满了人。王上御驾的仪仗停在侧门,圣骑士团的银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大厅正中,教廷大法官高坐主位,长袍垂落如一片凝固的白。

厅门开处,一具用黑绒覆盖的,被四名灰袍法师抬着,一步一步抬上高台,摆在主位正下方。绒布掀起一角,灯下,那具刻满酸蚀符文的祭品骸骨,在满厅的目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灰袍会长老梅尔基奥,一身玄色长袍,在行会一方的席位上落座。他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越过人群,落向大厅另一侧那个迟迟未至的位置——脸上那副从容的、胜券在握的模样,几乎要写进每一道皱纹里。

而圣克劳德通往灰石城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载着一卷封死的羊皮纸,朝着王都的方向,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