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从地宫入口往下,强光手电的光柱只能照出十几步远,再深处就被一层极淡的紫色雾气吞没了。雾气不是从地宫深处涌上来的,而是从两侧墙壁上那无数个小壁龛里渗出来的——每一只陶罐封口的淡紫色光膜都在极缓慢地呼吸,呼气时光膜往外鼓,吐出一丝极细的紫雾;吸气时光膜往内收,把雾气重新吸回罐子里。整条石阶两侧,九十九只陶罐同时呼吸的频率完全一致,像九十九只睡着了的幼兽,胸口一起一伏。
明觉走在最前面,佛珠的微光照亮两侧壁龛的排列方式。他在心里默数,每经过一个壁龛嘴唇就轻轻动一下,数到第三十三级台阶时他停下来,说左边十三个、右边二十个,加起来三十三。正好跟宋婉接生记录里第一页编号033对应——那个婴儿是第一个被宋老先生在备注栏里用红笔标注“粉末增量与母体孕期香灰饮用量正相关”的样本,这罐粉末比其他罐略多,紫光也略亮。
老赵赤脚踩在石阶上,脚底的丹前砂在雾气里忽明忽暗。他说这地宫不是第四容器挖的,是天然溶洞改的。石阶的凿痕跟纸人庙密道一样,都是从下往上凿的,凿刀吃进石面的角度每次都带着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师傅的左手无名指侧面磨出的凹痕。他凿纸人庙密道时也留下了同样的痕迹。也就是说,师傅几十年前跟着老周来娘娘祠时不止在地面上看了接生记录、抱走了第100号女婴,他还一个人下过地宫,一级一级凿了这条石阶。凿完之后他把凿刀留在纸人庙密道里,把石阶留给后来的人。
苏晚用便携显微镜观察最近一只陶罐封口的光膜结构,说这些光膜的成分跟红白村棺材内壁的血符文完全一致,但多了那层透明泪液结晶——跟香灰里包裹旧神触手孢子的保护膜是同一种材质,只不过在陶罐上这层膜不是用来保护里面的粉末,而是用来“隔离”。每一只陶罐里封存的粉末都含有微量的旧神触手孢子残留,如果没有这层泪液膜隔着,九十九只罐子里的孢子会互相感应、自发融合,地宫早就变成一个巨大的旧神组织培养皿了。第四容器用自己的眼泪当隔离封膜,把每一份样本单独保存,让它们互不干扰地沉睡了一千年。
越往下走雾气越浓。走到第八十一级台阶时,佛珠的微光已经照不透两尺外的雾气,明觉把佛珠从腕上褪下来举在身前,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视野。第八十一号壁龛里的陶罐比其他罐大了一圈,封口光膜更厚更亮。宋老先生在接生记录081号的备注栏里写过——“母版测试第若干次尝试,香灰配方重大调整,孢子剂量减半,保护膜厚度加倍。”就是从这个婴儿开始,第四容器改变策略了——之前都是在试“怎么让婴儿活过满月”,失败率百分之百;从081号起她试的是“怎么让婴儿分解时不那么痛苦”。剂量减半之后婴儿分解过程从之前的三天延长到七天,分解后的粉末不再是颗粒状,而是极细极匀的糊状,说明旧神触手孢子在婴儿体内没有立刻撕裂所有细胞,而是“慢慢松开”。第四容器在用这种方式练习收和放——将来第八容器收服祂时需要反复微调守一光膜的压力梯度,早了会留裂缝,晚了会撕过头,这种微控手感需要上千次练习。她没有机会拿真人练,就用这些注定活不过满月的死婴来练。
走到第九十九级台阶尽头,雾气忽然散了。地宫底部是一片不大的圆形空间,穹顶很低,伸手能够到顶部的石壁。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正中央摆着一口小石棺。石棺盖半开着,棺内没有婴儿遗体,只有一卷绢帛,帛面泛黄,边缘有极细微的血迹浸染。石棺后面的墙上凿着最后一个壁龛,编号100。这个壁龛是空的,陶罐不在——几个月前师傅取走的不止是那个女婴的唾液样本,连第100号陶罐一起带走了。他把空壁龛留在这里,等第八容器亲自把第100号档案归档。
明觉走到石棺前,低头看着棺盖内侧刻着的一行字——“李云生,第八版,最终版。”字迹老而深,是守殿人老周几十年前陪师傅下地宫时用指甲刻的。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是第100号壁龛里唯一没有分解的那个。她们用前面的失败,换了你一个成功。”说完他把佛珠缠回左腕,垂手退开一步。地宫深处极安静,紫光恒稳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