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帛后半部分的字迹比前半部分更密,每一行的间距都在缩小,像写字的人意识到剩下的布不多了,要把所有话都塞进去。第四容器从第五次实验之后就不再长篇大论地写“教训”和“心得”了,而是改用编号,每一号对应一次独立的母版测试,格式固定:编号、日期、孢子剂量、保护膜厚度、分解时长、失败原因。她把这卷绢帛当成正式的实验记录本来写,字迹从潦草转回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苏晚把便携显微镜对准编号001那行的血字边缘,发现笔画深处嵌着极细微的透明结晶颗粒——是泪液干涸后形成的盐晶。她在写每一个编号时都在哭,眼泪滴在绢帛上,被血字封住,凝成盐粒。但她还是把每一个数字写得端端正正,不让任何一笔歪掉。
编号001至010是第一组。失败原因栏写的是:“孢子剂量过大,芽体在胎儿未足月即突破子宫壁,母体大出血。”、“剂量减半,胎儿出生后哭声微弱,满月分解时粉末量约为正常值三倍——说明芽体在分解前已大量增殖。”、“剂量再减,胎儿分解时面部痉挛,呈微笑状。母体见之崩溃。此后所有测试均不再通知母体分解细节。”、“保护膜首次引入——用泪液干涸后的透明膜包裹孢子再植入母体,分解时间延长至出生后第七日,粉末颗粒度显着变细。”第十号的备注栏里第一次出现了“接近成功”这个词——胎儿分解后粉末中有一小粒没有分解的透明晶体,在显微镜下可见内部有模糊的人形轮廓。
编号011至020。她开始尝试不同来源的母体:同村年轻寡妇的子宫、自己的子宫、用竹管替代子宫。用竹管那次她记得特别详细,竹管里的孢子没有分解,只是“停”了,把竹管剖开后里面的东西蜷成一团,有人的轮廓,眼睛闭着,肚脐上连着一条极细的管状物扎在竹纤维深处。苏晚看到这里对照了母版阶段第四次实验记录,发现两边的数据完全吻合,但母版那边写的是她自己的第一人称感受,这边是纯数据。
编号021至030。她开始调整保护膜的成分,尝试用竹衣灰混泪液、用母乳混泪液、用守一光膜碎片混泪液,效果各异,其中守一光膜碎片的保护效果最好,胎儿分解后粉末不再是随机裂纹,而是有规律的螺旋纹。但她没那么多守一光膜碎片可以拆,只能在最关键的那几次使用。
编号031至050,失败原因栏开始出现重复批注,连续二十次写着“剂量调整幅度过大,芽体在满月前自溶”。明觉捻佛珠的指节发白,老赵把赤脚从地面上抬起来套回解放鞋又脱掉,周明远左臂经文桥上的经文一行一行暗下去又亮起来——第四容器在这一阶段整个人几近崩溃,她产后自己拆了太多守一光膜碎片,体温觉精度降到了很低的程度,痛觉精度反而升上去了,每次测试失败都能同步感知到那个婴儿分解时的痛苦,隔着羊水传过来的。她写完这一段之后在编号050备注栏留了几行字:“写到五十。半百。还差五十。我在这座祠里跪了几十年,香灰把膝盖磨出了茧。每一个来求子的女人我都记得她们的名字,她们每个月来烧香,把香灰请回去冲水喝,怀上了再来还愿。她们不知道是我让她们怀上的——她们以为是娘娘显灵。娘娘没有显灵。是我。我把祂的孢子混在香灰里让她们喝下去,再用母版测试的数据不断修正剂量。我在娘娘祠地宫里用第九十九次失败——一个编号099的女婴,比之前任何一次测试都撑得更久——把她分解后的粉末取样分析后找出了保护膜厚度的临界值,然后在第100号上验证成功。她左手虎口那粒朱砂痣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被封进去的。”
苏晚把显微镜从编号050移到最后一批记录。老赵重新穿好鞋站起来,赤脚踩在夯土地上望着石阶上方地宫入口透进来的微光。然后我把绢帛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留给第100号婴儿的档案,除了出生日期和预估体重、编号100,备注栏只写了几个字:“未分解。被清和抱走。名字待定。”在全部编号记录的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血字,字迹极细极淡,跟前面所有测试记录都不一样,用的是她自己的话而不是实验员口吻:“孩子,这里每一只死婴都是你的前世失败版。你是第一百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记得我们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