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东西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廊下那盏旧马灯底下,帆布包摊在脚边,里面除了几个铁盒、几卷绷带、一小包受潮的旱烟,还有一叠用油纸裹得极紧的纸。那油纸已经发黄变硬,折痕处磨得起了毛。他一层层揭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封压了很多年没敢看的信。油纸里是几页档案纸,纸边生着霉点,字是旧式打印机打出来的,有些地方已经洇成蓝灰色。
“以前不给你们看,是觉得没用。”老赵把纸在膝盖上一张张摊平,“现在人都到齐了,我这点家底也不能再藏。”他说着,把马灯往纸边移了移,让光照在那几页纸的抬头上。第一页印着“异常管理局旧档·异神系接触记录”,后面跟着一串极长的编号。苏晚凑过去看,只看一眼,就把自己的实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抄。
“一九八四年。”老赵指着最上面那张,“福建海边,和梵蒂冈一个调查团联合行动。抓的什么,档子上没写。只写队长姓蒋。”他抬头,朝蒋艾登望了一眼,“那会儿你多大?十来岁吧。带队的是不是你家大人?”
蒋艾登站在廊柱边,火光从他侧面打过去,把他脸分成明暗两半。他沉默片刻,点头:“那是我的教父。他那年从福建带回一根黑色木钉,说是在海边的岩洞里找到的,上面刻着三个符号。教廷后来把那木钉封在圣物库里,不许再提。”
“那就对上了。”老赵把第一页翻过去,“你那木钉,我们这边叫‘海门签’,是给船里死过人的门户做标记的东西。你教父当年带了一队人,跟我们的人一起下了洞。洞里有口烂船,船头朝着龙虎山方向。”他说到这儿,像怕说得太明白似的,顿了一顿,“船里有一扇门,门后有一道紫痕。跟现在这扇门槛上的一样。”
空海轻轻“嗯”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应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把腕表按灭,在微光里合拢手掌,似在听老赵继续讲。
“一九九一年。”老赵又抽出一张,“跟日本真言宗签的合作备忘录,题目叫‘电脉冲咒语在异常波动中的应用试验’。这东西后来没下文,可我知道当时你们高野山送了七块骨片到我们总局。有一块还切碎过,做了实验。”他看向空海,“你们那时候就知道东方有门要开,对不对。”
空海没否认。他低声道:“高野山把七块骨片分藏七院,其中三块在平成年代后相继变黑。我来之前,最后一块也裂了。先辈们说,这是‘中土门动’之兆。”
老赵点点头,又揭开最后一张:“一九七三年。英国一个考古队在埃及帝王谷挖出了点东西。我们局当时也有人在,没公开身份。”他看向伊芙琳,“你大概也看出来了。你们所谓‘死灵界面’,和我们说的门,是一回事。只是你们用亡灵书,我们用罗盘。”
伊芙琳一直抱着那本厚书,听到这里才抬起眼:“不止。帝王谷那次,你们的人从岩层里带回一块刻着星斗的石板,和之后在龙虎山找到的一模一样。我后来在旧档案馆里见过拓片。”
“所以你们三个都不是第一次来。”老赵把三页纸并排放好,用两个铁盒压住边角,“不是第一回来,也不是第一回跟这座山打交道。以前没人把你们往这里领,是因为门没动。现在门动了,你们就自己来了。”
苏晚已经抄了几页,正拿着铅笔在纸边作对照。她把异常管理局的新会议记录翻出来,和旧档上的人名代码一行行比对。那些旧档里的代号、签报日期、移交目录,和最新文件里的某些编号一模一样。尤其是一组“外联-七”的标记,在旧档中出现了四次,在新文件里又以“三系协查组”的形式浮现。她脸色越对越白。
“不是同一批人的后代。”她把铅笔放下,低声说,“是同一批人。旧档里‘外联-七’的人名代码,和新会议记录里那几个总是投弃权票的分局代表代码,完全吻合。”她停了一下,看向老赵,“他们从一开始就掺在异常管理局里。”
老赵没搭话,只是拿起刀,在鞋底轻轻刮了两下。火光把刀口映得一明一暗。蒋艾登在暗处站着,十字架没有亮,像也沉默了。空海慢慢吐出一口气:“所以这百年来,我们是三个站在门外的族,一齐等着同一扇门内醒过来的人。”伊芙琳却摇头:“不是等醒。是等有个人能守住门槛,又不像我们各执一角。”
她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越过廊柱,落在偏屋方向。偏屋里没有点灯,可李云生坐着的地方,隐隐有极淡极淡的紫气浮动,像有人用极细的墨在夜里写了两个字,又悄悄擦去。老赵不再说话,只把档案纸一张张叠好,重新裹回油纸,往帆布包里一塞。油纸嚓嚓响,像雨打干竹。明觉把马灯挑得更暗,只留一点灯火在脚下。那三页旧纸,连同它们记录的三段老事,把桂树下的夜又压沉了几分。
风从山外来,穿过穿堂,带起一阵极细的香灰味。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声,那声音轻极了,像从某个旧档案的夹缝里散出来的。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都去睡。明天雨停,我们得理一理这几十年的旧账。”几个人谁也没睡,只是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偏屋的门,也一直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