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三十丈。两百五十丈。两百七十丈。当它抵达两百九十丈的时候，山坡上有人已经坐了下来，不是累了，是仰头看太久了脖子发酸。有人坐在碎石上依然仰着头，那道光柱的顶端已经快要融入云层底部那层被它自己染成暗金色的光膜里了。光柱和光膜之间还有大约几十丈的距离，但细丝状的光线已经从光柱顶部分散出去，先于主柱接触到了云层，像是树冠在树干还没有到达之前先一步把枝条伸了过去。

光柱越过了三百丈。

三百丈的高度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那个时刻，萧天玄的呼吸频率回到了正常值。不是变慢了，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已经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他在那十息之间完成了一个从紧张回到冷静的过程，只是他自己没有注意到时间流逝得有多快。他在光柱通过三百丈之后没有继续仰头看光柱顶端，而是把目光从光柱的高段收回来，落在了光柱底部接近山体表面的位置。那个位置的光柱依然在稳定地向上升起，底部宽度和最初升起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依然维持着大约一丈的直径。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古灵能听到：“他突破之前已经快要压不住了。他在洞里等了很久才放它出来，不是放不出来，是他在等一个能把全部力量一次性推出去的时间点。”他顿了一下，补了半句，“他等到了。”

光柱推进到了三百五十丈。那层波浪状的边缘在这一高度处变得更加密集，从原先的稀疏起伏变成了一层紧贴着光柱主干的细密纹理，像是高空中某层密度不同的气流正在从侧面以极高速度冲刷光柱的表面。光柱的亮度没有下降，主干的颜色依然维持在暗金色和金色之间的过渡色带中，顶端的分叉已经扩展到了大约三倍于主干直径的宽度，细丝状的光线已经不再向云层方向延伸，而是开始沿着云层底面的水平方向铺开——它在把整片云层从下往上撑起来。

它没有停。

三百七十丈。三百九十丈。光柱在接近四百丈时边缘那层细密纹理忽然消失了一次，持续了大约一息，又重新出现。消失的那一息里整根光柱的表面光滑到没有任何细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拉紧了一次，把所有的凸起和波纹全部压平，然后松开了。压平的那一息同时也是光柱瞬时速度最快的一息，它在那一息内向上推进了大约三丈——超过了之前任何一息的推进速度。山坡上有人在光柱到达四百丈之后放下了手中的刀鞘，不是扔也不是收，只是把它从握着变成了搁在膝盖上。从那个动作开始，后续他的视线就彻底专注于观察，不再考虑其他行动了。

它翻过了四百丈，继续向上。

四百一十丈。四百二十丈。四百三十丈。四百四十丈。四百五十丈。四百六十丈。四百七十丈。四百八十丈。山坡上没有人再数了，因为没有人能确定自己数的是对的。有些人以前见过类似的光柱，但从来没有人见过突破天关初期的气柱能达到这个高度——在大多数记录中，百丈以上就已经是罕见了。而当那道光柱最终稳稳地停留在四百八十四丈的位置上，停止向上生长的那一刻，整座山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一层生音。风还在吹，虫鸣还在继续，人还在呼吸，但那层覆盖一切的、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源气轰鸣声在光柱停顿的同一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人在同一时刻按下了静音键。光柱顶端那层细密纹理在停顿之后继续存在了大约三息，然后缓缓散开，像是一层被撑到极限后自然松弛的薄膜，最终化为边缘的金色云层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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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八十四丈。

这个数字出现在整片山坡所有人的视野中时，没有一个统一的全场反应。不同的人在同一个时刻做出了不同的动作：有人把手里的兵器放到了地上而不是插回鞘里；有人把原本握在手中的水囊拧开喝了一口之后没有拧上盖子就放了下来；有人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脚边的碎石，像是想确认自己站的地方还是之前站的那片地面。没有人说多余的话，也没有人在讨论，有一个人用刀鞘在地上划了一道线想记录那个高度，但他没有刻完就把刀鞘收了回去，因为那个数字已经被整个山坡的所有人同步记住了。

萧天玄收回了目光。他转回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颈部肌肉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完成转动。他没有再看光柱顶端的方向，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那道细长的棱线——那枚密函封筒还在原处，棱线的边缘没有磨损，封口处那层薄薄的蜡面依然完整。他的拇指在那道棱线的边缘刮了一下，确认了封筒的状态，然后把袖口放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得像是压在喉咙底部才放出来的：“四百八十四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古灵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停在那道光柱消失后的天空中，但她的大脑已经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运行那段信息。她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地图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圣迹城方向的方位标记上：“这意味着他的源气底蕴是天关初期的正常标准的三到四倍。如果他在圣碑上留名，留名时长至少会超过四息——五息往上，甚至可能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