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北方旷野里晃荡了整整一天一夜。
张狂坐在最后一节硬座车厢角落,帽檐压到鼻梁。后颈那块焦肉一直在闷痛,像有人拿烙铁往骨缝里戳。左腿每隔二十分钟抽一回筋,大腿肌肉绞成一团,得用拳头狠锤几下才能缓过来。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座位上打呼。过道里散落着花生壳和泡面盒子,空气里全是脚汗味和方便面的调料味。
窗外的景色早就变了。南方的丘陵和水田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荒原和光秃秃的白桦林。越往北走,天越矮,压得人心里直犯堵。
张狂右手在裤兜里捏着那张黄纸条。纸条已经被汗渍浸得发软。
凌晨两点。
车厢顶上那排白炽灯管毫无征兆地开始疯闪。
嗞嗞嗞。
荧光灯管里的电流声突然变得极其刺耳,像几十只老鼠同时在磨牙。张狂帽檐下的眼皮猛地掀开。
不对。
他扫了一眼车厢。三秒钟前还在打呼噜的那几个旅客,脑袋歪向同一个方向,齐刷刷地不动了。胸口的起伏还在,但呼吸声彻底消失。
不是睡着了。是被强行摁灭了意识。
张狂鼻腔里嗅到一股极淡的腥甜味。这味道他在西郊的枯井底下闻过——全性的人专用的迷神香。
他没动。
前后两扇车厢铁门几乎同时被推开。铁门滑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三个人影。
前门进来两个,后门进来一个。清一色的厚皮袄,脖子上缠着脏兮兮的灰布围巾。浓烈的尸臭味隔着半节车厢都能闻到,比他们身上沾的那层黄土还冲。
打头的是个干瘦老头。六十来岁,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深深陷在眼窝里。嘴唇干裂起皮,咧开嘴的时候,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老头站在过道中间,歪着脑袋打量了张狂几秒。三角眼里全是商人验货时的精明劲儿。
“就这?”
老头开口,嗓子像砂纸刮铁皮。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撇了撇嘴。
“南边的信儿传上来,说天工局丢了一件大宝贝。全性六贼的老三老四老五全折进去了。”老头搓了搓枯瘦的手指,指缝里沾着黑色的污垢,“我还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凶物。”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花生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一个后脖子烧了个窟窿、左腿还瘸着的半残废?”
老头从皮袄里摸出一把泛着幽蓝冷光的剔骨尖刀。刀刃极窄,两面开锋,刀身上密密麻麻刻着细小的咒纹。这玩意儿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拆骨头的。
“上头的令,把你活着拖回去。”老头用刀尖挑了挑自己的指甲缝,“但没说要四肢齐全。手筋脚筋先挑了,省得路上闹腾。”
他右手食指一弹。
“噗——”
一股惨绿色的毒雾从老头袖口喷涌而出。浓稠得像化开的颜料,瞬间灌满了前后两扇铁门之间的整段车厢。毒雾沾上塑料座椅靠背,“嘶嘶”地冒起白烟,靠背表面的塑料皮迅速起泡、融化、变黑。
退路封死了。
后门那个壮汉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堵得严严实实。
老头提着剔骨刀,慢悠悠地往张狂这边走。他一点都不急。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注定跑不掉的活。
“别挣扎。”老头咧嘴笑了,黄牙上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渍,“你身上那几个老爷的同步率都快拉满了,炁脉早就乱成一锅粥。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连个二流的外八行都打不过。”
张狂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没躲。没站起来。甚至没抬手。
他缓缓抬起头。
帽檐的阴影从脸上滑落。
然后他笑了。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笑。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求生本能被激发后的紧张感。
就是笑。
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沉的、不紧不慢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