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冷月埋枯,土屋长夜

他不清楚未来是否再会,亦不懂宿命牵绊,只知晓那一道冷硬挺拔的身影,在心底留下了一道清晰刻痕,难以磨灭。

夜风穿缝,烛火猛地摇曳。

跳动的火光骤然缩暗,灯芯微微下沉,光亮黯淡一瞬,屋内阴影骤然扩张,寒凉气息瞬间浓重几分。

“明日埋人。”

马石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沙哑,不带多余情绪,“邻里一场,不能任由尸骨暴露荒野,沦为鸟兽食物。”

妇人指尖微颤,低声应道:“我来帮忙。”

乱世之中,共情苦难是底层之人仅剩的善意。不求回报,无关道义,只求逝者入土为安,求得心底一丝安稳慰藉。

马骁侧耳静听,没有插话。

他知晓明日将会面对怎样的景象。残破的尸首、凝固的血痕、冰冷的躯体,直白又残酷。可他不会畏惧,不会躲闪,星魂沉淀的冷静,让他早已看淡生死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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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本就是世间常态。

唯有弱者,无从选择生死。

他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小臂,指尖摩挲粗糙的布衣布料。布面破损磨糙,沾染尘土血污,触感粗粝干涩。

这具少年躯体看似单薄,筋骨却远超常人坚韧。星际本源改良的血肉、刻入魂魄的战斗本能、极致敏锐的五感知觉,皆是旁人难求的天赋。

天赋是馈赠,亦是枷锁。

在这乱世寒门,无庇护、无依仗,太过出众的天赋,只会招致祸端。

长夜漫漫,时间缓慢流淌。

屋内烛火渐渐微弱,灯芯燃尽大半,火光愈发昏黄暗淡。寒气持续淤积,泥地冰冷刺骨,哪怕蜷缩在干草之上,也难抵渗入肌理的寒凉。

马石始终未曾合眼。

他背靠土墙,手握断矛,眼眸半阖,保持警醒,呼吸绵长均匀。哪怕身体虚弱、伤口剧痛,依旧死守门口方位,以残破之躯,护住身后妻儿,熬过这漫长寒凉的黑夜。

妇人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身心俱疲、心神耗竭,沉重的疲惫终究压过心底惊惧。她侧身蜷缩,眉头微微蹙起,哪怕睡梦之中,依旧难掩惶恐,肩头下意识紧绷,呼吸浅促微弱。

土屋之内,一人守夜、一人安睡、一人沉思。

无声沉寂,各自煎熬。

荒原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孤狼低嚎,声响悠远凄厉,穿透沉沉夜色,回荡在空旷塬野之上。哀鸣苍凉,带着野性的孤寂,为这片荒芜土地,更添几分悲戚寒凉。

马骁依旧睁眼,凝望窗外冷月。

惨白月光清冷无声,静静洒落人间,平等映照权贵府邸,也覆盖寒门荒冢。它冷眼旁观世间屠戮、生死别离、乱世沉浮,亘古不变,淡漠无情。

他想起汉军填埋尸身的黄土,想起邻户冰冷的遗骸,想起胡人凶悍的刀光,想起甲胄少年冷淡的眼眸。

乱世如炉,众生皆苦。

无人能够独善其身,无人能够永久安稳。

胸腔星魂轻轻震颤,细微的共鸣温和绵长,没有躁动狂暴。那是魂魄深处最原始的执念,纯粹且坚定。

活下去,护住人。

简单直白,沉重如山。

夜至最深,万籁俱寂。

天地之间,只剩风声低吟、烛火轻颤、人息浅缓。残破土屋如同孤舟,漂浮在乱世苍茫的黑暗洪流之中,渺小脆弱,却又固执坚挺,艰难守住一方温热方寸。

冷月埋枯骨,寒夜藏锐锋。

长夜未尽,天光未明。

少年静默侧卧,眼底沉静如霜,心骨悄然淬炼,静待来日风起,静待乱世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