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赢了赌输了觉

躺平即天道 苦玑 1766 字 1天前

第三日天亮,陆闲去推石大牛的门。

门没闩,轴也没上油,推开时吱地一声,像有人在梦边上扯了一嗓子。

他探进半张脸,先看见那盏灯——灯油熬干了,灯芯蜷成一团黑,可火没灭,剩一点暗红在里头撑着,像一颗烧到最后、还硬不肯凉的炭。屋里浮着一层浊气,是油腥混着汗酸,闷得人喉咙发紧。

石大牛就坐在灯旁边,背靠着墙,眼睛睁着,手里还虚虚攥着那根木杠的梢。那姿势不像是坐着,像是一夜一夜地钉在那儿,钉到自个儿都忘了能躺下。

陆闲蹲下来,轻轻碰了下他肩膀。

「大牛。」

没应。石大牛的眼珠动了动,焦距散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人。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大概是「俺守着呢」。

陆闲把他的手掰开。木杠落在地上,闷响一声,震起一撮浮灰。石大牛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熬透了之后的轻颤,手指头不听使唤地张着,像抓过太多回空气,抓到最后连拳都握不拢。

「你守了三夜。」陆闲道。

石大牛听见了,想挺身,腰刚一直就歪回去,后脑勺在墙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他咧了咧嘴,像笑,又像要哭:「闲哥,俺没误事。」

「没误事。」陆闲把木杠拎起来靠墙放好,转身把褥子扯平,褥面皱得像一张揉过的旧纸,「你误的是自个儿。」

他伸手把石大牛按回褥子上,扯过被角盖到胸口。石大牛还要挣,胳膊抬到半道就泄了气,像一根被抽了筋的扁担。陆闲的手压在他肩头,没用多大力,石大牛却像被什么卸了骨头,眼睛一下子合上,呼吸在第三个吐纳就沉了下去,沉得像块石头落进井里。

闲道六艺里那手「歇」,说穿了就一件事:不费一兵一卒,只让人安心睡下。陆闲在床边坐了有一刻,看着那张脸从绷着慢慢松开——眉心的那道竖纹先平,接着是嘴角,最后连攥了三夜的拳头也一点点松开了。

日头爬过院墙,院里照常活。扫地的扫地,淘米的淘米,木勺刮着缸底,一下一下,刮得人牙酸。可今儿这静里多了一样东西——人人都知道石大牛屋里那盏灯,亮到了天光。谁也没提,谁都在心里搁着。

廊下,十七号蹲着,朱砂册摊在膝上。

他没在记。他在算。

陆闲端着水盆从井台过来,搁在廊沿,水面晃了晃,把日头晃成一片碎金。他看了十七号一眼。

「算什么。」

「算这三日,院里一共少睡了多少个时辰。」十七号头也没抬,眼下有两道青影,「算出来,往后好补。」

「补给谁。」

「补给规矩。」十七号道,「赢了赌,上头问咱们凭什么赢。我得有个数。」

陆闲弯腰拧了把布巾,水凉,指尖浸得发木。他擦了擦手。

「你手抖。」

十七号把笔往册子上一压。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圆是圆的,边上洇开一圈毛,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

「不抖。」他说。

那墨点旁边,昨儿的字还齐整,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今儿的,已经往一边斜,像站了三天的人。

陆闲没戳破。他把布巾搭在盆沿上:「他三夜没合眼。」

「他个人熬的。」

「合过。」陆闲道,「合的是眼,不是觉。睁一眼闭一眼,那不叫睡,那叫给自个儿交差。」

十七号沉默了半晌,笔尖悬在册子上没落,墨将坠未坠地在笔尖上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