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梦断雷鸣54 壶天术

他说完,便在山坡上盘膝坐下。

连续挪移、煞关、狐史幻关和阵法关的损耗,对成婴妖王而言算不得重伤,却也绝非毫无代价。此地灵气充裕,正适合他把那些细小亏损一一补回。

钟紫言没有靠近。

他在坡下溪边寻了一块平石,先以灵力洗去右掌焦痕,又把六合杀阵雷光、五行错阵金火擦出的暗伤逐寸理顺。清溪流过石隙,水中灵气被天风引灵术牵入九窍,缓缓化作灵液。

最初几个月,二人几乎没有交谈。

王狸伤势恢复得极快。到第三月时,他因长距挪移损去的亏空已经补足,袖中狐火重新变得幽深。某夜,钟紫言正在溪边炼化一缕杂煞,忽觉背后三丈处多了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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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

王狸站在那里,指尖一点青灰狐火亮起,又在半息后散去。

“旧年你到第六层时,可曾听过白炎君之名?”

钟紫言道:“只听过黑狚君与白炎君共同遗留此宫,别的未得。”

“再深处呢?”

“晚辈旧年修为浅薄,连第七层入口都未敢下去。”

王狸没再问。

他目光落在钟紫言掌心那缕被化去的煞火上,片刻后转身上了山巅。

溪水长流,此后狐王心中计算几多,外人不得而知。

一妖一人时有戒备,大略上总归像这壶天中的春水,各自绕过石头,暂不相撞。

钟紫言开始重新整理所得。

百枚降尘丹仍封在青玉丹匣中,《占运术》开篇被他默记入心,射妖车安静伏在小匣里,拘魔幡残纹偶尔沉沉一闪。《三才福养兜元阵》被他摊开过数次,阵图金白气缓缓托住溪畔灵雾,又被他及时收回。万阵盘更玄妙,盘中小阵每一息都在变,他只敢看半个时辰,久了神识便如入千门万户,险些忘了归路。

王狸也在整理。

麒麟血、占运术原简、五炁阵图,一一被他祭炼过。尤其那五色阵图,每次展开,壶天里五行灵气便会微微偏转。

山中灵花开谢数轮以后,王狸开始说话。

起初只是闲话。

他说自己幼年时只是一头红毛野狐,未开智,不能入族谱,雪夜里与山鼠争食,被大妖幼崽叼着尾巴甩进泥沟,又被猎妖修士追过三山。那时狐族高脉的幼崽也嫌他毛色杂,祭坛残肉轮不到他,只能趁夜钻进灰堆里偷吃半口。

钟紫言只平静修炼,吸纳灵气,在对方谈性起时,陪着聊一番。

他听那妖王说雪里装死,说被恶修用铁叉挑起,靠一口闭息术熬过半夜;也听他说初开智时,学祈命,学狐火,学挪移,学给强族传讯、占路、挡灾。

这些话没有温情。

王狸说时,语气很淡,像在数一册旧账。钟紫言听时,也不替他叹息。仇怨若落到今日,便会化作此妖夺宝、献祭、杀人的理由,听懂是一回事,放过又是另一回事。

某年秋日,山巅落雪。

这壶天之境四季俱全,远山雪线一夜压低,溪边草木枯黄。王狸煮了一壶不知从何处取来的苦茶,望着雪线道:

“狐族在妖盟里,常为谋士、耳目、借命之臣。鹏鸟要飞,黄狮要战,蛇鼠要藏,诸部都要趋吉避凶,便想起狐族。可到分宝、分山、分名位时,我们的手段又成了阴柔小道。”

钟紫言捧着茶盏,没有喝。

王狸也不在意。

“石矶娘娘有青霄秘藏,广开法脉,教诸部幼妖识字,妖兵列阵,妖王受赏听命。狐族若能重掌涂山宝鉴和黑狐宫旧藏,诸狐便不必再依仗旁族,本王心中的愿望,便是妖盟日后能以狐族为中枢,统摄诸部命数、兵册、祭名、赏罚,乱世里未必不能另造一番盛景。”

钟紫言看着盏中茶水,心里知道,对方原本没必要跟自己说这些的。

茶面浮着一层薄雪,雪下倒映着王狸面具后的墨绿眼光。那眼光里有旧辱,也有大志,还有把诸部命数握入掌心的权欲,若教此妖得了涂山宝鉴,真不一定比那位石矶娘娘好多少。

后来,二人在溪边下过一局残棋。

棋盘是王狸以狐火烧出来的,黑白子则取溪中圆石。王狸执黑,落子极快,常把边角弃得干净,只在中腹留几枚看似无用的孤子。钟紫言看了半局,才知那几枚孤子是拿来引敌入腹的饵。

“你们人族常说狐族擅算。”王狸捏着一枚黑石,忽然道:“可世上许多局,并非算得清便能赢。幼年时,我替黄狮族一位妖将占过路。他得胜后赏我一截失去灵韵人参骨,回头却对麾下说,狐狸鼻子灵,留着总有用。”

石子落盘,声如冷玉。

“后来我成婴,那妖将已老得走不动路,见我时还想拿当年那截骨头说情。”

钟紫言道:“前辈杀了他?”

王狸笑了笑:“我让他替狐族守了一百年边山。日日给小儿辈当沙包,活到寿尽那日,才准他闭眼。”

钟紫言沉默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