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延年和庄家斌留了下来。在一个僧人的带领下,俩人进入到一间全是黑漆漆土墙的房间。房间狭小,两张榻榻米横陈中间,一位面容清癯的老僧端坐于旁置的矮几前。身边一个红泥小火炉正幽幽地燃着,上面架着把烧的黝黑铜壶,壶嘴正“突突突”地冒着热气。
见二人进来,老僧微微颔首欠身,示意江延年和庄家斌在对面的榻榻米上落坐。待两人坐定后,只见老僧不疾不徐,从身下翻出三只莹润透亮的碧玉杯逐一摆放在三人面前。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老僧的声音低沉沙哑,说的居然是汉语,只是听来有些拗口,仿佛山风穿过古老的石罅。
那沙哑话音未落,古藤般嶙峋的食指已然勾住了铜壶的柄。那铜壶晃若无物般轻飘飘垂在老僧瘦削无物的指间。老僧耍弄铜壶几圈后,倏然背对茶案,铜壶高举过顶,壶嘴自后颈反折而下,水流似银蛇穿雾,越过肩峰直贯茶盏,精确无比地撞在列排的碧玉杯口上!
那壶嘴里倾出的分明一股水,却在空中如同被指掌抚拨般化作三缕细流,各自奔流进三个茶碗,分毫不差地将清莹的水灌至碗沿之下仅仅分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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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那老僧五指轮拨轻摆,动作之快只见掠影,数点墨绿色的茶叶仿佛被吸住一般跃入不同小碗中;那被水流浇得温透的茶则猛地旋起一圈小小的、深不见底的旋涡,茶叶便在热力激荡下舒展翻卷,由墨转青——茶烟一缕,竟凝成莲花初绽般的形态,袅袅盘踞在杯口。
茶香初溢出之际,老僧倏地以掌心轻拍桌面。但见三盏碧玉杯宛如受惊了的鸟雀,竟无端在案上顺次挪移轮换,轮至末了,竟三只皆轻轻巧巧地稳稳停定于三人面前。此时杯底方清晰显现出来:杯里茶水微动,杯底处竟隐然透出水墨绘出的一尾小小游鱼,正悠然摆尾吐纳之态。
江延年凝神凝视那杯:茶色澄澈温润,香气渐浓。老僧的指端却于此时再次点落杯口——“铛”一声脆音,宛如空谷里水滴入石罅,那一圈氤氲水气凝成的莲花竟应声散开,温醇香息霎时满溢出来,浓烈得不由分说直抵肺腑深处。这香浓烈之时,仿佛将古刹里沉积的苔藓、沉默的檀木柱,甚至墙缝中沁出雨滴的清冷一并蒸腾搅动起来了。杯底隐约的鱼儿如同受了点化,也缓缓游动起来……
“沸水穿三尺铜壶,落盏恰八十五度——玉露茶芽娇嫩,多一度则苦,少一度则涩。请——!”老僧声音沙哑,用手作了个请喝茶的姿势,然后自己先端起杯,摇头晃脑闭目懈意地品尝起来。
庄家斌见状,也不说话,兀自端起跟前碧玉杯也闭目摇头晃脑品尝起来。
江延年不解何意,却听得庄家斌小声道:“别说话,多说一个字都是对眼前的不尊重!”